庄先生微微颔首,应道:“是!”

    “殿下以为宗族最高的愿望是什么?李氏先辈最统一的愿望是什么?”

    太子一听庄先生说他最应该学的是他爹的孝道就不太想听下去了,不过因为庄洵前面说的不错,于是他继续坐着没走,顺着问道:“庄侍讲以为是什么?”

    “我说的,殿下或许会不赞同,所以殿下不如自己想,”庄先生道:“殿下设想一下,你为父,太子妃给您生了个嫡子,您希望他将来如何,继承您的什么志向,您的子子孙孙将来如何?”

    太子皱起眉头。

    庄先生道:“太子妃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产了吧?太子初为人父,或许不知道,养育孩子不止是取个名字和给他们穿衣吃饱就足够了,还要教他们为人处世,教他们识文断字,还要看着他们功成名就……”

    庄先生怅然的道:“臣年轻时错失了很多,殿下少年时陛下又正是最危险,最忙之时,怕是也没空教导于您,但臣想,天下父亲的心大抵是一样的,太子想要自己的孩子成为怎样的人?”

    那当然是继承他的皇位,将他们李氏的天下世世代代的传递下去了。

    太子心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和庄先生说的。

    他将来要当皇帝,太子从不避讳这一点儿,跟恭王吵起架来时,还直言不讳的喊过,他要想当太子,首先得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

    所以他从不避讳这一点儿,皇帝和朝臣也早习惯了,便是有人听见也不会有人告他这个状的,除非他练兵。

    庄先生便笑道:“陛下想必也是这么想的,先皇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李氏先祖必定也有此望,希望李氏的天下长长久久的传下去,而要做到这一点儿,必是天下万民归心,百姓安居乐业,帝王管理好百姓,而百姓信服供养皇室……”

    庄先生脸上笑嘻嘻,心里却差点儿哭出来,他总算把话题扯到了正道上,这个学生真的是太难教了,比他以前教过的所有弟子都难教。

    第1586章 例子

    当今没有缺点吗?

    那当然是有的,一大堆呢,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的招魏知的骂。

    魏知为了给皇帝做好表率,家里的下人统共不超过五个,明明是位比宰相,却过得比一般富户还清贫。

    但儒家讲究的是子不言父过,所以孔祭酒给太子上《孝经》是不可能以当今和先皇为例教导他的。

    多是以汉代的文景汉武为背景来讲解《孝经》,或者更往前,说到战国,说到春秋,再说到两周之治。

    太子要是个普通的太子也就罢了,他肯定乖乖上课,说不得还真跟皇帝父慈子孝起来。

    可这太子不普通,他有心结,皇帝又没做好表率,先不说他怎么上位的,最近的,去年他不就枉顾太后的意思把亲弟弟益州王弄死了吗?

    别说什么战死沙场,别人不知道,太子还能不知道是为的什么吗?

    都说父母的行为最容易让孩子学习处事,太子自然一样。

    皇帝总说恭王最像他,但庄先生觉得,太子才是最肖皇帝的人。

    只不过一个内敛,一个还外放而已。

    父子俩身上的毛病都不少,但孔祭酒讲孝经,不能以皇帝为反例,只能不断的劝诫太子,一个是苦口婆心,一个则是厌烦横生,以前相处得挺融洽的师生就变得针尖对麦芒起来了。

    庄先生没把太子当普通的学生,还是当储君更多一些。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他希望太子将来是怎样的太子,希望他将来做怎样的帝王……

    他想了两个月才决定对太子要放开教,在教导时再略微收一收。

    不仅当今的过错他毫不避讳的讲出来,就是先帝时做得不好的事,庄先生也点了起来。

    然后他问太子,难道父辈犯过的错误你要再犯一次,父辈后悔的事儿你要重蹈一次吗?

    庄先生道:“殿下和陛下不一样,臣记得,曾有朝臣四次上书请求废太子,但都被陛下压下了。陛下的慈父之心还在先帝之上。”

    太子这一次不再目露讥讽,也不再走神,而是长久的沉默着没说话。

    庄先生说得口干舌燥,拎起茶壶来倒水时发现没水了,往外一看,这才发现时间竟然过得飞快,看外面的太阳显然是已经过了午时。

    庄先生便道:“殿下,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吧。”

    太子便起身要离开,庄先生却突然叫住他,“殿下,这世上任何一种关系的维系都需要来往,便是父子,母子之间也是一样的。您和恭王都是陛下的嫡子,您还是嫡长子,可有想过陛下为何盛宠恭王吗?”

    太子直接道:“因为老三会哭。”

    已经准备好话的庄先生被噎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满宝,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殿下再见到陛下,不如给陛下倒杯茶,或者是关心一下陛下的身体吧。”

    太子直接就走了。

    吴公公一直守在门外,俩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但也不低,何况作为内侍,耳朵灵也是生存的基本要素,所以他全听到了。

    也正因为听到了,吴公公才不敢让外人过来打扰的,他深深地觉得,不怪周小大人和白小公子胆子这么大,因为教他们的先生胆子就很大呀。

    这些话竟然都敢跟太子说。

    不对,这些话竟然都敢说出口。

    就是孔祭酒,他没少骂太子,但也从不敢把陛下拿出来给太子当反例的。

    太子一出来,吴公公便立即迈着腿儿小跑着跟在了后头,等他走出了一段儿,速度开始放慢以后才敢追上去小声的问道:“殿下,都过了午时,您要不要用些饭食?”

    太子还想着刚上的课,不太走心的应了一句,没回西府,而是直接去了詹事府。

    杨和书不仅吃过了午饭,还歇了午觉呢,这会儿正在喝下午茶,看见太子进来,立即起身行礼,然后将案头上放着的三封折子拿起来奉给太子,“殿下,这是周满白善等人今日送来的折子,是关于太医院施解暑药之事,臣看了一下,觉得大多可行,殿下要不要看一看?”

    太子就接过折子,将另外两本扔在桌子上,然后摊开一本看,看着看着他觉得有些不对,问道:“这前后两种字迹都差不多,可孤怎么看着不像是同一人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