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12

    我一把攥住画家食指的火,我全身燃烧起来,意识痛苦战栗,几近愤怒不堪地吼出了声。

    “闫泽!”

    画家身体微微一震。

    我在他背后,如一只恶鬼,从深渊的草地里爬出来,满身淌着水,又满身冒着火,泥泞不堪,几乎算不上人形。我苟延残喘地对他说,“你给我滚进来。”

    画家食指火芒已被扑灭,两只脚悬空在窗外。他平静眼色突然巨变,瞳孔震颤,极不能置信地看着我。然后从窗台上翻滚下来,摔在我面前。

    00:00:10

    我抬头看他,画家同样看着我。面对着面,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没有头发,满脸浮肿丑陋,全身浸在火的獠牙里,真像一只恶鬼。可画家并不畏惧,他试图触摸我,手直接穿过了我和火,落在地上。

    我从画家的眼里看见一滴泪,正落在我面前,几乎将我溺毙。

    00:00:06

    有人从客厅闯入,我是画家梦中残留下来的烛火,他们只看得见画家趴伏在脏乱不堪的废墟里,又怎么看得见燃烧着的我。

    我第一次意识到梦是什么,梦是时间反常的假象,是潜意识为争取求生欲所做的一场骗局。

    画家额头磕在地上,冰凉的地板,梦的界限愈发渺茫。有人想要画家搀扶起来,可画家如疯了一般抵在地板上流泪。

    我即将燃尽,声音同样虚弱,只能对画家说,“倘若你的记忆可以组成一个世界,那我将在这个世界里永生。活下去吧,闫泽,死亡不是终点,总有一个地方我们会再见。”

    00:00:01

    意识消匿之际,我听得耳边有一个声音几乎泣不成声。

    他说,徐皓,叫上我。

    带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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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台词出自《云上的日子》

    第81章

    2017年8月24日。

    早间新闻。

    8月23日19点50分,s市xx中心区xx大道发生车祸,事故造成2死5伤。车主疑似酒驾逃逸,至今下落不明,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xx热搜。

    2017年8月24日。

    #19岁富二代恶性酒驾至2死5伤#

    事故至一人当场死亡,一人经抢救无效死亡;五人重伤,二人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2017年8月25日。

    #s市恶性酒驾事件富二代律师团#

    时至25日中午,玛莎拉蒂车主始终未露面。相关律师团已就位,称该事故将走法律程序。

    2017年8月26日。

    #s市车祸事件成谜#

    近日来,备受网络争议的s市恶性酒驾事件逐渐有了进展。该肇事车主年仅十九岁,系xx大学大一学生。该学生平日成绩优异,与人为善,据传五年前曾患有精神疾病,近年来痛苦不堪,曾多次住院治疗。其律师团声称此次车祸并非酒驾所致,而是车主服用的精神类药物有其相当不明确的副作用。律师团承诺将控告相关制药公司,并承担此次事故的一切善后及医药费用。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

    s市。

    西郊。

    深夏傍晚如同一盆浓郁的彩墨,泼在万家灯火之上。s市西郊的一处私人领地的白色外墙此时也被晚霞浸染成驼绒色。

    这里远离市区,没有工业噪音,偶尔见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多是医务工作者。从外部看,这里像一座私人庄园,依山而建,绿茵怀绕。内部则更像是一个疗养院,医疗设施齐全,走廊宽敞,隔音效果很好。路过的人神色匆匆,皆保持默契般压低声音,时不时翻阅手中纸张,低声交谈着什么。

    整栋建筑里只有一位伤患。

    所有人都在等他醒过来。

    徐皓睁开眼的时候,正是这样一个傍晚。

    他先看到一片纱网状的海滩,意识凝滞,思维锈迹斑驳,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理解自己在什么地方,又处于一种什么状态。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半睁着眼迟缓地分辨这片纱网状的海滩,透绿色浪潮汐汐,翻涌起白色静止的泡沫,又像染了油墨。

    不多时,身边似乎有人意识到他醒了,那人仓促又大声地说着什么,接着有更多的人围绕在他身边,言语激动,场面混乱。但徐皓并不能听懂这些人在说什么。

    他身体沉重得像是被泡得发烂的海绵,视线很难移动,呼吸困难,意识尚且在搁浅。

    眼睛里只有这片静止的泡沫。

    窗外夕阳又将墙面和海滩映成火橙色。

    原来是一幅画。

    再次睡去之前,徐皓觉得意识里有一片雪花在坠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皓听见有人在旁边说,“你觉得这么摆怎么样?”

    另一个人说,“嗳你就随便摆摆吧,谁看啊。”

    原先那个人说,“怎么说话呢,怎么能跟艺术家说这种话?别的都可以随便,唯有艺术不能随便,明白吗?”

    徐皓觉得这俩人声音很熟悉,费力地睁开眼。

    这是一间十分干净且舒适的房间,房间刷着白色和淡黄色的漆面。有伴携着轻微草叶气息的风从窗户口送进来,各种医疗仪器环床摆放着,像个病房。

    张旭升头发看上去剪短了一些。他站在一旁桌子前,手里摆弄一个高脚花盆,桌面上铺着许多根植干净鲜切花。张旭升抽出一枝百合,看了看,又插进去一枝向日葵,拧着眉头打量,认真得仿佛要去参加什么插花大赛。

    王浩然看着张旭生摆弄了一会花,摇摇头,拿起手机,正准备扫开屏幕,余光瞥了一眼床上。

    王浩不可置信地放下手机。

    徐皓微微牵动嘴角,嗓音虚弱略显沙哑,说,“张旭生,别骚了。”

    张旭升手里那枝花掉在桌子上,他转头过来看徐皓,张了张嘴,神情惊愕,愣是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片刻后张旭升说,“操,皓子,我昨天还跟浩然说呢,要是一大美妞往这躺一躺还能当睡美人,你这种大老爷们顶多算植物人。植物人肯定没公主那待遇,顶多就我这种级别的王子给你脸上来一口,到时你一膈应,嗳,指不定就醒了。”

    徐皓躺着动不了,依旧用有点虚弱的声音对张旭升说,“别说了,画面有了。”

    张旭生一听,徐皓还有心思开玩笑,就说明他没什么大事,心里那股拧成麻花的劲儿总算松下来。张旭升又换上一张打心底里发出来的笑脸,刚想开口再调侃两句,王浩然走过来按住张旭升的肩膀,打断了他下面要说的话。

    王浩然问徐皓,“你感觉怎么样?”

    徐皓从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的类似痛楚的吞咽声,意识还算清醒,就是说话有些费力,“不怎么样。我躺了多久?”

    王浩然说,“一个星期。中间你醒过来一次,但是说什么都没反应。大夫怕你有什么后遗症。你现在有没有觉得什么异常?”

    徐皓轻微撇了一下头,算作否认,又缓慢地将视线落到房间墙面的那副画上。

    纱网状海滩在晴天日光的照射下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碧色的海滩浪水,金黄柔软的沙质。就像清晰的意识,井然有序的大脑。

    隐约残存着印象,那个意外醒来时,分外深刻、分外浓郁的黄昏。

    还有一些混乱的记忆。

    张旭升在旁边说,“能有什么异常啊,还不是一下就认出我们了?你真当拍电视剧呢还搞失忆环节,王浩然你这要是进我们圈子当导演了也得是八流电视剧导演我跟你说。”

    王浩然对张旭升说,“闭上嘴吧你。你这几天喋喋不休的我都头疼。”

    张旭升说,“我去,还用起成语来了,你猜怎么着王浩然,这几天陪床下来我觉得咱俩的感情已经正式步入倦怠期了,下一步你是想离还是怎么着?”

    虽然知道张旭升是想故意活跃一下气氛,但介于某些敏感事件,这话说得实在不太合时宜。王浩然瞪了张旭升一眼。

    徐皓问,“话说回来……怎么是你俩给我陪床?”

    张旭升被王浩然瞪了一眼,有点回过味来,这下反应倒是很快,“哦,你那俩外国朋友也来过,看你没事了就没让他俩多待,毕竟他俩外国人不会说中文,陪床也不方便。别说,你那矮个子老外朋友也太感性了吧,知道你出事了哭得比我还夸张。”

    徐皓闻言,嘴唇再次牵动起来,张旭神这话很容易联想到之前安德烈住院时马修那副夸张样子,但真笑又会牵扯伤口,徐皓吃痛地慢嘶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