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屋,因为这个缘故,重新恢复了他刚刚苏醒那时的人气。

    镇长激动而尴尬的叮咛他“约瑟先生,这一次的授衔与小镇荣誉密不可分,希望您能理解,并积极配合…您…也不希望人们失望的,不是吗?”

    他没抬头,也没搭腔,但是镇长觉得他默认了,于是满意的离开了。

    他给约瑟找来了能说会道又风度翩翩的吟游诗人教他如何省力而优雅的坐在椅子上展现高贵的谈吐和礼仪。

    他们想让他装作《新纪年》插图上那样的健全飒爽的英雄。

    他还是不说话。

    但是镇民早已习惯他古怪的寡言,诗人认为他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便放心的离开了。

    可是…这不是真的啊…

    他不是杀死巨龙的勇士,甚至《新纪年》上,配图为约瑟的人也根本不是他…

    这本造假的历史,竟然需要他,用一个造假的表演,换取虚假的荣耀…

    这天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是那柄长剑刺入巨龙脖颈时,飞溅而出的血液,他竟然在想,他应该握住那名战士的手,在他出剑以前…

    第3章

    中央皇城的要员果然来的很快,他们风尘仆仆又激动难忍的直奔约瑟的小屋,想要一睹书中所描写的英雄的风姿。

    可是他们眼前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完完全全的失望了。

    约瑟穿着崭新的银盔,杵着拐杖站在屋子中央,无法直立的脊梁使他的身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但他低垂的头,如今却昂着。

    就像是…一条软趴趴的肉虫,丑陋的钻进了华丽的铠甲里,复眼里还射出挑衅的冷光。竟然让人对着那冰冷的器械也产生了一丝同情。

    “你!”镇长气疯了,眼睛里像能喷出火来,可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因为那负责授衔的官员很快饱含深意的问了一句“你别告诉我这就是约瑟。”和先前目瞪口呆的,完全就是两个人了。

    是了,镇长脑子也转得很快,一拍脑袋就说道:“您看,我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忘事,明明约瑟住的的另一个地方,我却给您带到这里了。实在是非常抱歉。”

    官员摆了摆手,示意不介意,但是眼睛却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那就麻烦你领我去了,但这次,可千万别再走错地方了。”

    镇长连忙发誓绝不会再弄错,赶紧和其他人一起簇拥着官员离开。

    只是在离开之前给身边的人做了个手势。

    他看着他们离开,昏沉的眼睛里有些哀伤的情绪。他好不容易抬起头颅,本来还打算大喊出“我就是约瑟,我才是真正的约瑟,那本书是假的。”这样的话的,可是看着走向自己的来人,他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石子,堵的他喉头鲜血淋漓的。

    那是曾经还会羞涩的追逐着自己的少女,现在明晃晃的嫌弃、厌恶和鄙夷却刻在了脸上。

    “您真是个讨厌的人。”她这么说着,一边粗鲁的推倒他,扒下了他身上的铠甲,“不过…也没关系了,镇长本来看你可怜,还想着给你一个机会。但是你偏偏不珍惜,不过也没关系,为了避免出状况,我们还有第二个准备。”

    他像条虫一样软趴趴的了,唯一好的耳朵如今也有些发嗡。

    “约瑟…唉…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总之,今后会有另外一个约瑟代替你了。毕竟…你是这么的让人拿不出手,你让我们丢脸了…”少女抱着盔甲急匆匆的踏出门的时候,又丢下了一句话。

    他躺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一些知觉。

    朗姆酒的味道在他鼻端萦绕着,他贪婪的吸了一口气,就觉得自己似乎醉了。

    授衔仪式是在广场举行的,即使他眼神不太好,他也能分辨出来,有别的人穿着他的铠甲,在灿烂的笑着。

    他听见所有的人都在大声的叫着:

    “约瑟!”

    “约瑟!”

    “约瑟!”

    “约瑟!!”

    明明这个小镇上只有他一个人叫约瑟,可他们又都不是在叫他。

    让人激动的授衔仪式举行了三天,朗姆酒就飘香了三天。

    只是在没有人为他送过饭来。

    他只能撑着疲软的身体出去买了点面包。

    事到如今,说实话他不是很介意别人多种多样复杂的眼神了,只是…

    他发愁的看着自己伶仃的积蓄,他的前二十年的生命都奉献给了战场,如果没有镇民的接济,他会饿死的…

    第4章

    不过好在维生的事情镇民比他想得周全。

    朗姆酒的味道消散的那天,镇民帮他想好了出路。

    “你残废得那么可怕,性格又很古怪,不适合再住在镇子上了,不如就搬到山上吧,那里我们会给你开亩田地,送你一些牛羊,也算是尽了我们的心意了。”

    他点了点头,少有的开口,吓了镇民一跳,“只是…那铠甲,你能还给我吗?”

    那人听了不很高兴“你在说什么,那铠甲本来就不是你的,是我们重新打磨的,至于你之前的那块烂铁早就被丢掉了。”

    他雾蒙蒙的眼睛变得很暗淡,一言不发,就开始收拾起了他琐碎的物品,当天就被赶离了曾经他父母留给他的小家。

    然后,搬到了山上,在这个地方艰难的生活,一晃就过了十年。

    他一向强壮的身体,因为战争留下的暗伤,和操劳的生活,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变得羸弱了。

    回顾这十年,他不是不难过,但是他是一个战士。

    小镇的人们是他从懂事以来就立誓要保护的对象,所以他们的苛责也好,中伤也罢,他都默默的吞下了,可唯独有一点他不能忍。

    他不能说谎。

    他有战士的信仰,他发誓永远勇敢忠诚,因此他不能昧着良心把万万战士挥洒的鲜血带来的和平归功到自己的头上。

    实际上,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可怜的,被抛弃了的士兵,所以他会理当反抗那名不正言不顺的授衔。

    只是…

    如此以来,他再也不可能喝上一杯朗姆酒了,倒是挺让人觉得可惜的。

    不过他倒是种上了一片薰衣草,每年都细心的呵护着,让冰冷的离群索居有了点浪漫的味道。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尽管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一个会享受生活的人。

    他从薰衣草田出来,身上的麻布也被浸透了花香。

    他这一次不是要去薰衣草田享受一下难得的闲适时光的,而是他丢了一只羊。

    这十年来因为身体的缘故,他都会好好保护好他珍贵的财产,以防它们跑远了自己得花上许多精力找寻,可是百密必有一疏,尽管迟到了十年,他的羊还是不见了。

    他拖着不便的双脚,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涉足这座山的深处。

    他身上有薰衣草的花香,兜里揣上了一把匕首和几根胡萝卜。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装备有些过于简陋了,但是他连上战场都不怕,又怎么会缺乏勇气。

    于是他支楞着疲软的脊背,凭着顽强的毅力在山路中穿梭着。

    他的羊很珍贵,能供给他必要的羊奶作为营养,所以他说什么也不能轻易把它放弃了。

    “羊!”他叫着,“羊!”他又叫了一声。

    自然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他不甘心,“咩!”他换了一种叫法,往前慢慢的走去,“咩!”他还是在模拟着羊的叫声。

    神奇的是,他听到了一声细弱的“咩”叫作为回应,似乎是从不远处的一个山洞中传出的。

    山洞很大,他就有些警醒,不知道会不会是什么巨型食肉动物的巢穴,他的羊,说不好就是被那些捕食者弄进去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就有些踟蹰,他的羊是很重要,可是会值得他冒了生命危险去找回它吗?

    他把手放进了兜里,拽住了那把简陋却锋利的匕首,放在匕首旁边的,就是羊爱吃的胡萝卜。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想到,如果不是冒着会有危险的决心出来的,他又为什么会带着匕首呢,总不能真找到了还退却吧,他从来不是一个怯懦的人啊。

    于是他一瘸一拐的,却警惕的踏进了幽深的山洞。

    山洞的内府很大,也很深,他的拐杖一敲到石面上,就激起了回声。

    “哒..哒…哒…”

    他忍住头皮发麻的感觉,坚定的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