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天色又渐渐暗沉下来,王嬷嬷淡淡吩咐:“添福,进喜,你们去帮夫人整理下最近新做的几件衣衫。”

    “是。”

    于氏立即绷紧了身子。

    等屋内只剩下王嬷嬷和于氏两个人的时候,王嬷嬷似笑非笑道:“没看出来这个丑丫头对你倒是上心,莫不是想讨了你的欢心好做儿媳?虽然她长相一般,但据说会功夫很厉害,你儿子还让谭成章都听他的,这姑娘在你儿子心里的位置可想而知,下人们早就在私下议论,你心里肯定也高兴的很吧?”

    “不是……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于氏白着脸不断摇头:“我没那么想,我没有——”

    “那你都在想什么?”王嬷嬷轻轻的问着。

    于氏脸色越发白,她知道此时自己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这么多年非人的折磨,她早明白这个王嬷嬷的脾气。

    果然,看她不说话,王嬷嬷拿起一旁的冷茶泼了于氏一脸,拽着她的头发猛力把她甩到了罗汉床上,“你这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做给谁看?贱人!”

    她一时间怒不可遏,想冲过去狠狠打于氏一顿,却又想起今日封长情淡淡的神色来。

    不得不说,那游姑娘皮相真的一般,但一双眼睛却像是能穿透人的层层伪装看到心底深处去,她怕万一做的太过,留下伤口,明日就是于氏不说,也会被封长情看到,这才收了手。

    王嬷嬷拍了拍衣襟上看不见的尘土,转身出了房间,正碰上添福和进喜端着晚膳送来。

    “夫人睡下了。”王嬷嬷说着,还叹了口气,“她身子不适,一点胃口都没有,晚膳就先放到小厨房去,在灶上温着吧,等夫人想吃再送。”

    “是。”

    暗处,封长情神色阴沉。

    这几日她离开之后都隐在空间里面看着,若不是她在屋顶上看到王嬷嬷对于氏屡次动手,差点也会以为这偏院就如表面看到的一样平静了。

    这个王氏说的话根本不像是欺主的恶奴,倒像是和于氏有什么深仇大恨。

    一个奴才,能和于氏这种习惯性伏低做小谨小慎微的人有什么仇恨……

    封长情对这个王嬷嬷更好奇,并猜测她背后会不会是有人在主使。

    可……在唐家,谁会对于氏这么个一点攻击力都没有,二十年躲在偏院不出来的女人有这么深的恨意要如此折腾她?

    正这样想着,王嬷嬷忽然出了门,而且身上还披着斗篷。

    封长情从屋顶上跳到了暗处,悄悄跟了上去。

    此时已经是亥时三刻,多数人都已经睡下,整个唐府安静的出奇。

    王嬷嬷出了偏院,顺着青石砖道过了桥,沿着回廊,一路到了西南一处院落前,敲门片刻就进去了。

    封长情从暗处出来,看到那院落上的牌匾——清晖园。

    这里不是……

    封长情怔了怔,没想很久,跃上了屋顶,只听屋内传来对话声。

    “少爷,您身子还好吗?”正是王嬷嬷的声音。

    一个低缓无力的男音道:“你怎么来了?”

    “都八月了,天气越来越热,老奴怕您身子不适,所以……”王嬷嬷担忧的道。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每年都有八月,二十来年了,我都过来了,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没事不要到我这里来。”

    “可是少爷……”王嬷嬷欲言又止,“听说府中有个大夫,叫韩叶的,是漳州有名的神医,您的身子,不如请他——”

    “走吧。”

    王嬷嬷又劝道:“那神医真的很厉害,小姐的伤势就是他调理的,常州的大夫明明都说没办法了,他一来就治好了,也许他真的能——”

    “出去!”

    男子忽然呵斥一声。

    王嬷嬷脸色苍白的道:“奴婢都是为了少爷着想,还请少爷多考虑一下。”

    说完,掩着嘴退了出去。

    屋顶上,封长情明白了这少爷的身份。

    唐进的兄长唐恒。

    其实那日唐素刚被救回来的时候,她在唐素的榄菊斋和唐恒打过一个照面,只是当时都记挂着唐素的伤势,便也没多留心。

    如今王嬷嬷对他这么恭敬,难道于氏被折磨的事情,是他在背后……

    封长情收了心思,回了莲池。

    本想回去之后问问唐进一些唐恒的事情,却没想到唐进没回来。

    她又等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子时,唐进也没回来。

    莫非是常州营中有什么事情把他绊住了?

    她进了空间瞧了瞧,也没见唐进留下只言片语。

    或者真的是有什么要紧事。

    封长情这样想着,就退了出来。

    第二日一早,到了和盛茂约定好的地方,还是那莲池附近的食肆。

    这回封长情很上道的点好了东西,只等了一小会儿,盛茂就到了,瞧着桌上他爱吃的糕点和粥眉开眼笑,“你果然是比唐进那厮会办事多了。”

    “查到了?”

    封长情直奔主题。

    盛茂坐下一边吃一边说道:“当然,我是谁?”

    封长情耐着性子等着。

    盛茂吃完了那碗粥,才道:“那个连嬷嬷我已经找到了,如今在城里乞讨呢,近况那叫一个凄惨,没人给吃喝没地方住,整个人身上臭烘烘的,到哪都被赶,我还听到点小道消息。”他压低声音道:“听说实在饿的混不下去的时候,还想去花楼卖身来着,怎料花楼都不收……”

    “……”封长情静默了会儿,“就查到这些?”

    “当然还有。”盛茂放下粥碗,“她曾在唐府附近转悠过,不过都被赶走了,至于这个王嬷嬷么,虽然比较难查,但也算查出点眉目。”

    “什么?”

    盛茂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唐海的原配也是姓王的?”

    封长情心头一跳,“不是说病死了么?”

    “是病死了。”盛茂慢慢道:“王氏当时嫁进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贴身婢女,其中一个贴身的现在跟着唐素,另外一个就是这个王嬷嬷了。王嬷嬷是王家的家生子,王氏去了之后,王嬷嬷先是照顾了一段日子唐恒,后来不知怎的就不在唐恒的清晖园,被调去厨房了,在厨房做得好,就成了头头,再后来,府上吃喝采买便都是这个王氏负责,在唐府那也是有头脸的嬷嬷。”

    封长情眯了眯眼,如此说来,谭成章是因为这个王嬷嬷办事牢靠所以才把人调去于氏身边照顾的。

    盛茂道:“一个府宅有多少人?吃喝本就是大事,管着这大事的人,那也是府宅里要紧的人了,那王嬷嬷去了偏院之后,还管着厨房呢,昨日还给府上采买了一大批东西,还真是能者多劳啊。”

    封长情心中有了想法,站起身道:“有劳你了,今天这顿早饭我请了,要是想带什么,吩咐堂倌给你备着就是。”

    盛茂笑眯眯道:“你果然上道的多,这地方的吃食特别好,以前我和阿进每隔几日都要来一次的。”他解释再三,并且拉上唐进,打死不承认是自己馋。

    封长情笑容明媚,“你喜欢就好。”

    ……

    八月天,是常州府一年之中最热的月份,尤其是午后一个半时辰,太阳炙烤大地,连呼出的气都是烫人的。

    常州去年逢大旱,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州府的乞丐也多了起来。

    这样热的天气里,街道上人少之又少,便是乞丐,也都不上街乞讨了。

    一个穿着水红衣裙的少女打着油纸伞走在偏僻的烂坊街上,看着三三两两靠在阴凉下休憩的乞丐,像是在找着什么人。

    少女身形玲珑,腰背笔挺,在这乞丐窝里异常醒目,一个个的指指点点起来,猜测少女的来意,以及她被伞遮住了半边的脸庞又是何等的美貌。

    终于,那少女到了近前。

    伞边轻抬,露出一张平凡无奇,还有许多麻子的脸来。

    众人大失所望,别过头该睡睡该躺躺。

    封长情眉目如旧,从这些乞丐之中搜寻自己要找的人。

    这一片烂坊街,乞丐实在是多,有个别名叫乞丐窝,一路瞧着,零零散散的加起来总有上百号人了,却没见着她想见的那个。

    她蹲在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前,“这里可有个姓连的乞丐,女子,四十岁?”

    老妇人用脚踢了一下面前的破碗。

    封长情很上道的放了一块碎银子。

    那老妇人眼睛瞬间发光,快快的道:“您找她做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