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柳儿不说话了。

    “听闻此番宴席,五皇子殿下将登太子之位,玉某先在此恭喜了。”玉书林声音没有起伏,很平静,就像这月光一样。

    顾柳儿沉默半晌,忽然道:“你是不是爱权?”

    初闻此话,玉书林没反应过来。

    顾柳儿看向他,目光如炬,比平时认真许多:“玉门白,你是不是爱权?”

    再闻此话,玉书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这该如何回答?

    爱?还是不爱?其实,他真的没有答案。

    顾柳儿道:“你若爱权,我便依你,登上这皇位,届时,丞相之位,我留与你,可好?”

    晚饭拂面,吹动着两个人的碎发。

    底下是官员们谈笑的喧嚣,眼前是这张好看的容颜,说出最动情的话。是承诺?还是梦境?

    玉书林身侧的手握成了拳,还微微颤抖着。他害怕与顾柳儿这双桃花眼对视,这双桃花眼,风情万种时,能让人魂牵梦绕,而认真时,又能让人五脏六腑都被激起波澜。

    玉书林笑:“五皇子殿下说笑了,你我不过相识一年,在下哪能得五皇子殿下如此承诺?再说……丞相之位,又岂是儿戏?”

    顾柳儿盯了他半晌,还是叹出一口气来,他仰躺在屋檐之上,道:“若我当了皇帝,天下皆是我的,又何况这区区丞相之位呢?”

    白清明当初听及“白门玉”这个名字时,脸色煞白,再联想到过往种种,这玉书林出了宫,在白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现在玉书林又时一种蓄势而来,不是索命,就是报仇。而首当其冲的,定是白家。

    白家白丞相历来看他顾柳儿不顺眼,反正这朝野之上的争纷,不是他白丞相死,就是他顾柳儿亡。

    玉书林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呼吸已经不稳了。他僵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子语死了,我成了父皇唯一的寄托。”顾柳儿枕着手臂,第一次试图想用真情撬开一个人的心房,“但是子语死了,我的寄托又去哪了?”

    凉凉月色,徐徐清风,斑驳的灯光,混合着宫墙内,桂花的芬芳。顾柳儿的声音没有被底下的喧嚣掩盖,而是一字一句,都清晰的传到玉书林耳中。

    “天下之大,我本欲浪荡一生。在我最迷茫的日子里,我听闻,洛明城有位神似太子之人。所以我出宫,找到了你。”

    玉书林眼睫毛微微发着抖,却什么也没说。

    顾柳儿继续道:“可是,你这双眉眼,一点也不像他。你不像他,但我喝醉了,你又好像成了他。我是我父皇最后的稻草,而你,又……”

    “行了。”玉书林狼狈的打断他,“若五皇子殿下是把玉某人错当成太子殿下,那玉某人……”

    “我从未在子语身下承欢。”顾柳儿又将玉书林这发着抖的话打断,他的声音如水中游鱼,明明是顺着自己的心情游动,却能带动别人心头的涟漪,“我从未做过子语男宠,我从未在偏院孤独的等着子语,我从未为了子语,让自己呆在一个屋子中,不闹不折腾,一呆就是一年,我从被子语用铁链子困在……”

    “别说了。”玉书林道。

    顾柳儿眨眨眼,忽然笑了。月光下的美人笑,比昙花的盛开更惊心动魄。顾柳儿眉眼柔和:“门白,你脸红了。”

    “皇上驾到——”

    李公公的声音宛若银瓶乍破,让满座宾客都消了生息,却平息不了玉书林心跳如雷。

    顾柳儿道:“走吧,宴会开了。”

    ……

    “今日,朕那不成器的五皇子回来了。”安裴风笑着伸手,示意顾柳儿起来,顾柳儿起身,向在座嘉宾行礼,安裴风才继续道,“哎呀,朕这儿子啊,打小就闹腾,现在大了,还不让朕省心。但是朕这年岁也高了,太子之位迟迟空着……”

    话说到这,余下的话不言而喻。

    白丞相出席敬酒道:“陛下言重了,陛下龙体健朗,当得起万岁之称。”

    “怎么,白爱卿,你还想让朕工作到咽气为止?”安裴风佯怒道,“朕也想退休,陪着林爱卿一起看看天下奇景,放松放松。林爱卿,你说是吧?”

    安裴风笑眼转向一边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林陆河,林陆河一噎。

    此次宴席虽有安排座位,但林陆河一向不喜欢和那群死板的大臣坐一起,所以特地坐在第一排最后面的那个位子,这样偷吃都不会被注意,加上边上都是些官职低上许多的,就算被发现了别人也不敢说些什么。

    他如意算盘打的好,不想这殿上坐着比他还老狐狸的人,直接把他揪出来鞭尸。

    林陆河尴尬的放下羊腿,从婢女那取过手巾,故作淡定的擦嘴,然后起身作揖:“陛下所言极是。”

    极是个屁!

    有顾老头不抓,偏要抓他林陆河!

    白丞相边上的顾慕荣淡定饮茶。

    “而且这太子之位,现下也只有五皇子最合适了,顾爱卿,你说是吧?”安裴风笑吟吟的。

    顾慕荣这口茶也咽不下了。

    朝堂之上,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都站着 ,安裴风这个坐着的终于舒心的,他道:“上次宜州水患一事,五皇子的进言,各位也是采纳了。四年前的火油矿,也是五皇子发现,给我们国家带来多大的收益,各位也是有目共睹的吧?”

    一想到那火油矿,顾柳儿就一阵牙疼。

    那一挖,可把他大半心血给挖走了。

    “各位爱卿还有异议吗?”安裴风扫视群臣。

    白丞相又出面了:“陛下,眼下太子才薨不久,就急着立太子……”

    “爱卿是觉得,太子之位空缺一年,还不久吗?”安裴风悠悠道。

    白丞相低垂着眼,不卑不亢继续道:“陛下,臣觉得,相较久居深宫的五皇子殿下,久征沙场的永胜王(二王爷)更合适。”

    安裴风将目光转向场下另一个一直沉默着的王爷:“静儿,是吗?”

    永胜王起身作揖,声音平静:“父皇,儿臣不敢当。”

    永胜王安若静人如其名,个性毕竟安静,但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能扛起几十斤的□□,策马上阵,杀敌无数。

    “竟然不敢当,那就将太子之位给柳儿吧。”安裴风气定神闲的说道。

    白丞相:“……”

    安若静:“……”

    谦虚一下是错么?

    安若静道:“父皇,儿臣认为,五皇弟长居深宫,不谙世事,太子之位给四皇弟更合适。”

    四王爷永全王安若光忙起身道:“父皇,二皇兄言重了,太子之位,给三皇兄最合适。”

    三王爷永康王安若风闻声起来作揖:“父皇,儿臣无能,这太子之位还是二皇兄更合适。”

    自从太子薨后,二三四王爷平时在各自封地,为了太子之位争个你死我活,但现在眼见着这太子之位要落到最小的五皇子身上,现下有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将太子之位传来传去,就是不传五皇子手上。

    安裴风就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争。

    顾柳儿打了个哈欠,早就坐下来了。玉书林非臣亦非皇子,这中秋之宴自是没他的位置,所以只留他一个人无聊的看着这皇兄们虚情假意,还没人说话。他直接抓过一把葡萄,大大咧咧的吃着。

    三位皇子传完太子位,又开始互相吹捧起来,说着各自的丰功伟绩,看来彼此都了解的格外透彻。

    站在角落的林陆河也偷摸着揪来几颗葡萄,慢悠悠的吃着。

    顾慕荣看着地板发呆。

    白丞相也站着发呆。可能他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二皇子牵扯进来。这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听着就烦躁。

    安裴风硬是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说完,然后才开口:“说完了?”

    二三四王爷皆是心中打鼓。

    姜还是老的辣,他们的小动作安裴风又岂是看不出?

    安裴风道:“哎呀,看到你们这兄友弟恭的,朕也很是欣慰。而且你们有句话说的都特别对,这太子之位啊,你们都不合适。”

    二三四王爷:“……”

    “既然你们都心知自己不适合太子之位,那就好说了,这五皇子成为太子,各位应该没意义了吧?”安裴风淡定自若的说道。

    群臣:“……”

    你是皇帝,你说什么都对。

    所以二三四王爷扯了半个时辰,终究抵不过安裴风道一句:朕觉得,柳儿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