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刚结束不久,许多饮过血的刀兵还没来得及被收缴,散落在民间各处。

    男子拿出来的这把断刃,就是真正杀过人的,不说多锋利,但煞气很重。

    这煞气和雨夜里的寒气一叠加,乐谣便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刺痛起来。

    但她咽了口口水,却已经确定了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另一边,男子看着她虚弱的模样,也十分满意,他将外衣脱了,裹着里衣便躺下闭目养神,似乎完全不担心乐谣一个弱女子会跑走。

    乐谣也确实不敢跑,男子就堵在她和大门之间,她不敢去赌男子的警觉性。

    但她也没有老实坐以待毙。

    等到男子的呼吸声趋近于均匀,她便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这一下,倒让她发现了一点蹊跷。

    原来,她背靠的这面木板并不是屋子的墙壁,它和一些杂物一起,乱糟糟地堆放在了这个墙角处。

    在乐谣背后,拨开了枯草的地方,还有一小片空间,钻过一条窄小的甬道之后,才是真正的墙角。

    发现这一点后,乐谣便一边观察着男人的状态,一边一点一点向着墙角挪动。

    她这具躯体才十四岁,足够娇小,在受了一点皮外擦伤之后,她顺利地钻了进去。

    幸运的是,这点响动很小,没有惊醒已经睡着了的男人。

    抵着墙角坐了一会儿,黑暗中她摸到一条圆柱状的东西,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一根坑坑洼洼的实心铁棍。

    乐谣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将铁棍抓住,随后又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等她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转醒时,天已经亮了。

    男人也是刚醒,因为发现她不在原处了,正在暴怒地踹着火堆,发泄怒火。

    但是这堆杂物不算太密集,男人很快透过间隙发现了窝在墙角的她。

    “你在这儿?呵。”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巡视了一圈,他拿过地上那柄断刃,来到甬道入口,往墙角里面捅了捅。

    男人的手臂加上断刃的长度,恰好能稍稍略过乐谣的脚掌。乐谣只要稍微一放松,双脚就会被割出道道血痕。

    “你出来!”男人边捅边道,“再不出来老子宰了你。”

    过了一夜,乐谣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大半,但她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状态不太对,头脑十分昏沉,极有可能是发烧了。

    但她咽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同时用昨晚找到的铁棍开始了反击,一下一下地击打在男人伸进来的手臂上。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男人失去了耐心。

    他开始拆起了这堆杂物。

    沉重的倒塌声不断响起,杂物掉落地面激起一阵一阵尘土,想要阻塞人的口鼻迫人窒息。很快,入口处原本只能容纳乐谣这种小身材通过的洞口,被男人拆出一个一米多宽的通道,在没有乐谣骚扰的情况下,他已经能探进来大半个身子。

    就在乐谣即将绝望的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那是有人在这附近巡逻徘徊的声音,乐谣几乎能肯定那些人就是来寻找自己的。

    但当她想要开口呼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因为发烧,根本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她只能用铁棍胡乱敲着,妄图引起外面人的主意。

    她分神求助的这个空档,恰好给了男人施为的机会。没有了乐谣铁棍的干扰,他竟利索又钻进来半个身位,眼见着一伸手都能抓住乐谣的脚踝了。

    “呵,没有用的,就算那些人进来了,结局也还是一样的。”男人疯狂地喃喃道。

    乐谣回过神来,拼命用铁棍想要阻止他靠近,但男人却已经疯了一般,半点都不退。

    “呵,你敢吗?”他无视抵在自己胸膛前的铁棍,继续靠近乐谣,“就你那杀鸡的力气,省省吧。”

    这种时候,被抓住的恐惧已经完全占据了乐谣的大脑。

    她感觉周围一切的声音都离她十分遥远,得救的希望也变得无比渺茫。

    但她却还有自救的本能,混乱间,她死命攥着手中的铁棍,与男人殊死一搏。

    等黑红色的血光将她的神智拉回原位时,男人已经被迫退了出去。

    他面目非常狰狞,原本健硕的胸口此时被鲜血沾染,晕成一片深色的黑。而他捂着胸口的伤口,目光阴毒地望着还窝在墙角的乐谣。

    院外的脚步声越发杂乱,外面的人已经发现了此处的异常。

    男人突然又看向乐谣,冷笑一声:“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要一起死在这吧。

    “没办法救出我兄长,拉着你一起为他陪葬也不错。”

    言语间,他从腰带处掏出一根火折子。

    那火折子表面有些湿润,显然是昨晚被夜雨濡湿的。但这根本不影响它的功能,男人吹了两口气之后,火光便跃动着跳了出来。

    这件废弃的屋子里到处都是干枯的野草,也不知道是哪一任住客找来取暖的,这一下,这些枯草完全成了最佳助燃品。

    男人从乐谣藏身的杂物堆开始点火,一边点一边停下来,捂着胸口的伤口咳嗽。

    乐谣一边注意着火光,一边目光又不自觉被他滴落的血点吸引。

    点完火之后,男人满意地将火折子扔进火堆,往窗户走去,似乎准备逃跑了。

    乐谣的视线被浓烟阻拦,只能在心里面冷静读着秒,在估摸着男人应该离开了的时候,她又重新钻了出来。

    这一路上,她没忘记仍旧死死攥住那根铁棍。

    用跪伏的姿势匍匐前进,来到被男人破坏的入口时,她撞上了一双笔直的双腿。

    乐谣心下一凌,以为是那男人又回来了,于是立刻持棍护在胸前。

    但还未做好防御姿态,她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乐谣!乐谣!”

    乐谣愣愣抬头,只来得及看荆殊一眼,就被他拥进怀中。

    铁棍“铛”一声落地,荆殊也没有耽搁,直接抱着她便出了已经着起火的屋子。

    一阵混乱之后,乐谣感觉自己被放上了一辆马车。

    荆殊这时候也才堪堪冷静下来:“乐谣,你怎么样,受伤了吗?哪里不舒服?”

    他能感受到乐谣过高的体温,也能看到怀中人四肢上一些细小的伤口,但乐谣状态十分恍惚,他害怕自己疏漏了什么。

    “我……没事。”乐谣尽力从喉咙里面发出声音。

    趁着这个功夫,荆殊已经确认了乐谣确实没有其他大的伤势,不再像无头苍蝇一般急躁。

    “真的没事吗?”他依旧十分担忧,“但你为什么……一直在哭?很疼吗?”

    乐谣愣住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就如荆殊所说的那般,自己的面上布满了泪水。

    “我……”乐谣又有些出神。

    她想说自己并没有想要哭泣,但她又解释不了这铁证般的眼泪。从方才见到荆殊开始,她就仿佛泄了全身的力气,一直在做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一直以来被她当作防身武器的铁棍不知何时丢了,能让她从容进退的冷静思绪也化做了一团杂绪。

    身边人的怀抱很温暖,跟昨天夜里的雨水有着天壤之别,让她只想要依靠和诉说委屈。

    “没事的,我们马上去医馆。”荆殊将她抱在怀中安慰,“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该更谨慎些,也该更早回来的。”

    乐谣愣愣由他抱着,已经失了说话的力气。

    过了一阵,马车停下,荆殊掀开车帘的时候,乐谣隐约闻到那种苦涩的草药味。

    她眼前蓦地一阵发黑,整个人霎时间失去所有知觉,直直晕了过去。

    第46章

    乐谣昏迷了很久。

    她被绑架那天夜里恰好下着雨, 她穿着湿衣服担惊受怕过了好几个时辰,一被救回来就发起了高烧。

    好在她身体底子好,加上荆殊从泰然商行调出各类名贵药材, 在经过了初始的危险期之后, 性命便无虞了。

    这段时间里, 她偶尔会昏昏沉沉醒来,但坚持不久又失去意识, 偶尔,她能依稀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在围绕自己转悠, 其中最熟悉,存在感最强烈的, 就是将她救回来的荆殊。

    每每感觉到他的气息,乐谣便会放任自己重新安眠。

    等到她终于真正转醒,能清晰看到桌边坐着的人时,她便感到一阵干渴。

    好在正守着她的乐阳立刻发现了她的异状, 端了碗温水直接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