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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苗世凡是一座棱角分明傲岸绝伦的孤峰。那这位不知名的爆破组长就是一位软乎乎团乎乎的面团儿。在天佑看来,简直可以用温柔这个词来形容这个曾经制造秦州监狱百年历史中最火爆事件的男人。

    他和苗世凡几乎相同年纪,性格却是迥异到极处。苗世凡教书就是丢本书给天佑去背,却极少解释书中内容。而爆破组长则完全不同,他总是婆婆妈妈不厌其烦的教天佑认知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他的知识非常渊博,涉及面之广竟似包罗万象,无论天佑问什么,他总是能够耐心作答。

    他从不发脾气,脸上常挂着憨厚的笑容,与人争强斗狠的事情跟他绝不沾边。他站在那里,与监狱乖戾暴虐的气氛完全格格不入。尽管大家内心里都对他保持了一份畏惧和敬意,尽管身处狱中江湖,他却在思想上悠然于物外,保持着独立高洁。一切行事准则从不以狱中规矩为先。

    顾天佑一直很好奇他究竟叫什么,然而爆破组长却从未说起过他的名字,甚至连何蔚然也不晓得他叫什么。龙爷也许知道,但每次天佑旁敲侧击的问起,老头子总是严肃的说,军事机密!

    尽管不知道他的名字,却并不影响天佑对他由衷的敬爱。自从有了这位新老师,本来灰白色的生活开始多了几分色彩。

    爆破组长传授知识很少需要书本。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四季更迭,他的授课内容也是花样百出。

    有时候,新老师会带着天佑走到那片园子里,有时候断下几根桃树枝嫁接到其他树上,告诉天佑移花接木让果树提前挂果的奥秘。有时候,他会捉几只小虫子回来,让天佑把它们画到纸上。更多时候,他喜欢用言传身教的方式让天佑认识各种化学元素,了解它们的由来和特性。

    他就像一本大百科全书,仿佛自然界一切事物都了如指掌。小天佑透过他,得以从一个人们不常用的角度观察这个世界。体会到有生以来从未感受到过的温暖和成长的快乐。

    如果说苗世凡眼中看到的是世界阴暗虚伪的一面,那么新老师的视角所展示的则是这世界多彩又真实的一面。

    比较而言,十一岁的天佑当然更喜欢这位新老师。

    时光荏苒,一年过去了,随着寒冬的到来,天佑阳光灿烂的日子也走到了尽头。

    新年后的某一天,一群荷枪实弹的军警出现在监狱。龙爷告诉天佑,他们是冲着爆破组长来的。

    龙爷对天佑说,去送送你老师吧,也许这一别,这辈子就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在这个地方住了整整十一年,顾天佑见过太多人来,也见过太多人走,绝大多数人都是哭着来,笑着走。而爆破组长走的那天却是哭着走的。

    他是个热爱生命感情丰富的人,但绝不是个轻易落泪的人。顾天佑知道之所以落泪,是因为不放心自己。

    那是个阴霾笼罩的下午,安静的放风区内,他站在一群荷枪实弹的军警身前,身上的囚服被换成一件没有军衔的草绿军装。顾天佑远远看着他越众而出向自己走过来,想到这一别可能再不会有见面机会,竟有一种扑过去喊一声爸爸的冲动。然而,最终天佑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呆愣愣看着他走过来,眼中噙着泪。

    “这就走了吗?”顾天佑压下心头汹涌的情感,尽量冷静的问。

    “嗯。”爆破组长的大手在天佑头上抚过,“一晃儿都这么高了,也许再见面时我怕都认不出你了。”

    “他们要带你去哪儿?”顾天佑看着他,唇角抖了抖,又点头道:“军事机密,不能说是吧。”

    爆破组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有没有想过将来?”

    “将来?”天佑愣了片刻。

    “是啊,将来!”爆破组长加重了语气,“你总有一天会长大,你不是服刑犯人,到那天当然要离开这里去外面生活,你想没想过离开这儿以后要怎样生活?”

    是啊,老师说的没错,我要怎样生活呢?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这一刻,忽然面对这个问题,天佑心头一片茫然。过往记忆忽然浮现在脑海中,想要在其中找一个留在这里的理由,想来想去,只剩下龙爷那苍老的身影。

    “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舍不得龙爷一个人在这里,所以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爆破组长拍了拍天佑的肩头,语重心长的:“龙爷老了,这里的环境对他来说越来越难,你应该知道他想要离开这儿并不是什么难事。”

    “您是说……”顾天佑想到了一个可能,语气有些迟疑。

    “是的。”爆破组长点头道:“去年那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老命,虽然病好了,却留下了后遗症,你跟苗世凡学过医,应该知道老爷子的病不能拖下去了,许部长的意思是绑也要把他绑回家养老,但老爷子脾气太拗,明白的时候谁也不敢硬来,这才拖到现在。”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我又何尝不是舍不得他。”

    “他是放心不下你,怕你身边没个人看着,会被这个地方给毁了。”爆破组长微微顿了顿,忽然问道:“你会吗?”

    顾天佑歪头想了想,道:“如果没有遇到您,大概一定会,经过这一年多,明白了很多道理,现在有些不确定。”

    “只是不确定,不是一定不会?”

    “嗯。”顾天佑咧嘴笑笑,道:“您不是也说过吗,一个人学坏容易学好难,您走了,老爷子要是也走了,丢下我一个在这鬼地方讨生活,剩下的日子也只好跟那帮坏蛋有样学样。”

    “你这臭小子倒实在。”爆破组长指着天佑,叹了口气又道:“你出生在这个地方,长在这样的环境里,真想学坏谁也拦不住,去年的这个时候你选择了我,放弃了苗世凡,已经说明了你的本质不坏。”

    “您别夸我,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顾天佑自嘲的:“要不是有老爷子那一身正气镇着,我最大的可能是活不到今天,就算活了下来,也注定是个灭情绝性彻头彻尾的混蛋,就像您给我讲的那个倚天屠龙记故事里的混元霹雳手成昆。”

    “哈哈!”

    爆破组长笑了起来,天佑也跟着笑了,道:“放心吧,别忘了我的是非观可是受龙爷影响建立的,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尽力做个好人的。”

    爆破组长笑罢,忽然正色道:“我走了,龙爷大概也快,从前没想过的事情你要多想想了,今后的路要怎么走还要你自己慢慢摸索,有什么不懂为难的事情不妨多问问何蔚然。”

    身后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该走了。”爆破组长收起笑容,道:“很高兴能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把我所知的部分知识教给你,唯一的遗憾就是这段时间太短暂,最后我要对你说的是,在这个特殊的生存环境里,一个人想要不受影响保持本心是很难的,我希望无论将来你走到哪条路上,都不要忘了你曾答应我会努力做一个好人。”

    第6章 显露凶性

    爆破组长走了,这个连姓名都是军事机密的老师留给顾天佑许多美好的记忆。但记忆就是记忆,生活却始终向前。

    出正月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这一天,一场让天佑更加难过的离别不可避免的到来了。

    三总部下属的某家著名部队医院组成了一支实力强劲的医疗团队,以空降的夸张方式强行将龙爷带走了。这一次,老头子没有拒绝。不是不想拒绝,而是已经无能为力。自从去年那场大病过后,老爷子就得了个糊涂病,苗世凡说他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顾天佑亲眼见证龙爷,从一位曾经历过三年红军,八年抗战,四年解放战争,杀人饮血若等闲的盖世英雄,变成一个时而明白,时而糊涂的病老头的过程。而随着时间推移,病情加重,老爷子明白的时候越来越少,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顾天佑曾在苗世凡给的医书中了解到这种病,知道如果任病情发展下去,最终会导致龙爷脑死亡。

    经过上一次的送别,顾天佑理解了一个现实,人这一生注定了要一次次面对与亲近之人分别的痛苦。只是这一次分别的痛苦程度要比之前那次强烈百倍。

    尽管有着远超实际年龄的成熟心智,尽管早已明了这次分别在所难免,顾天佑还是无法克制住心中的悲痛,生平第一次热泪盈眶。不仅是因为十年的养育之恩,还因为一老一小,两个孤独的人,在这十年间建立起的深厚情谊和默契。

    顾天佑难过,却无从述说。他甚至都不能像样的跟龙爷道个别。因为龙爷的执拗,医疗队只能趁着他糊涂时把他带走。顾天佑眼睁睁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的将龙爷抬上担架,除了眼含热泪恋恋不舍外,什么也做不了。

    分别在即的时候,龙爷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明白过来了,忽然从担架上挣扎坐起,嘶声竭力的吼了一句:“小兔崽子,好好活出个样子来给老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