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和小厮都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方耀与段诚并肩走着,不急不慢。

    等到了段锦禾住的院子,段诚停下来落后一步,对方耀道:“你去吧。弟弟该说的话都说到,就行了。”

    方耀上前,唤了丫鬟敲门。

    段锦禾在床上躺着,喉咙那处抹了一层黏糊糊的药膏,作消炎去肿用的。他说话声音还嘶哑得厉害,多说两句便一头汗水。

    段诚站在房门口没进去,方耀走到床前,离了两步远便不动了,打量着段锦禾的神色。

    段锦禾苍白着脸,先是嘶哑着唤了一声:“当家。”

    段诚道:“休息吧,别说话。”

    段锦禾才勉强笑了笑,看向方耀目光闪烁不明。

    方耀道:“大哥,对不起伤了你。”

    段锦禾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来,然后招手示意床边丫鬟扶自己起身,半躺在床上。

    段锦禾这才嘶声道:“兄弟间一场误会,说什么对不起。倒是听说你被关了三天,吃苦了吧?”

    方耀摇头,“你还是休息吧,不打扰了。”

    段锦禾牢牢盯住方耀的脸,沉默片刻,才道:“也好,这便不送了。”

    方耀与段诚出了院子,沿原路慢慢回去。

    方耀道:“何必?你看我们都在做戏而已。”

    段诚笑道:“活着谁又不是在做戏?段家只是个小戏园子,以后你走出去,这家国天下才是大戏园子。”

    方耀停下脚步,这还是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走出去。可是走出去是去哪里?方耀有些迷惘,他一直在想要离开段家,可是离开了段家去哪里,却始终想不清楚。

    在花园与段诚分开,方耀一个人回去自己的小院子。

    紫纱与紫萝已经盼了三天,总算是把凡少爷盼回来了,顿时满院笑声与埋怨声。

    方耀在院中坐下来,紫纱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石桌上,两个丫鬟围着他都不肯走。

    方耀见她们开心,心情也很是不错。

    突然,紫纱说道:“昨天云少爷那边给你送了两本书来。”

    方耀“哦”一声,“什么书?”

    紫纱从方耀房内取了两本书来放在桌上,方耀先拿起一本,翻了两页,发现字也认不全,于是换了一本翻开看看,才都放下了问道:“讲什么的?”

    紫萝凑近了看内页的字,道:“像是佛经吧。”

    “佛经?”方耀哪里有心看那些东西,他书读得不多,后来进部队因为任务的关系,英文学了几个,古文可是从来没看过。

    段锦云为什么会送佛经来,方耀并不是太明白,只能遣紫纱去回复道他自会修身养性,不会招惹麻烦了。

    一转眼便是中秋。

    段家仍是在前院设宴,只是这中秋宴也是赏月宴,不似上回家宴那么几个大圆桌摆起来,而是换了小案几,各人一个小软凳对着案台,一边赏月一边吃月饼。

    段家两位嫁出去的小姐也偕同丈夫儿女一起回来了,院子里顿时添了好几个孩子,唧唧喳喳疯跑打闹着。

    方耀见段锦堂追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桌椅之间穿梭,女孩“咯咯”笑着,跑到段诚身边往他身上一扑。

    段诚忙伸手将她接住,搂在怀里,笑着喂她吃个糕点。

    段锦堂跺脚道:“三叔,我也要。”

    小女孩笑着伸手抱住段诚的脖子,道:“三爷爷,不给他。”

    方耀伸手拿了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只觉得糯糯的甜。他看向旁边的段锦云,后者正抬头望向天空一轮明月。方耀于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问道:“那个女孩子是谁?”

    段锦云低头,看向方耀所指的方向,道:“大哥的女儿,羽婷。”想了想又道,“想必你伤愈之后还未见过,上回家宴她和大嫂似乎都不在。”

    方耀只点了点头,他倒是没想到段锦禾这人已有妻女。

    因为段锦凡的身份,在这段家从未有人想过要给他介绍每一个人,他只能自己观察,猜测个大概。

    段诚将段羽婷放下来,又喂段锦堂吃了块糕点,让他们自己去玩。

    面前案几上依然是有酒有菜,喝与不喝但凭个人乐意。段锦云斟了一杯酒送到方耀面前,道:“可以试试,是桂花酒。”

    方耀凑近闻了味道,确实酒香中蕴含着桂花的香甜,于是尝了一口,然后一杯饮尽。

    段诚也一直在喝酒,或者自己或者旁边的人帮他斟满酒,他就拿起酒杯一次喝得干净。

    等到夜深人散的时候,方耀刚起身,被段诚叫住了。

    段诚站得很近,脸色如常但是呼吸间带着桂花甜的酒香,他问方耀:“这酒如何?”

    方耀只喝了一杯,却还是脸颊飞红,想了想说道:“还好。”

    段诚笑说:“这是我院里的珍藏,就得了你还好两个字,可真是有点委屈。”

    就说了两句话,再回头时前院里人已经散尽。

    段诚遣了丫鬟仆役,道:“我跟凡少爷散散步。”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明媚月色,往内院缓缓走去。中秋的月圆润而明亮,银白的光芒将花园四处都照得清晰可见,甚至还能看到荷塘中缓慢游荡的几尾锦鲤。

    段诚停了下来,笑道:“月光太亮,就连鱼也不肯睡觉了。”

    方耀在他身边站定,也低头看荷塘的游鱼。

    方耀道:“这鱼很漂亮。”

    段诚闻言转头看向方耀,目光明亮,“喜欢么?要是喜欢的话三叔给你抓一条?”

    方耀还未来得及拒绝,段诚竟然翻过围栏,踩进了水里去,真用手去给方耀兜那荷塘里的锦鲤。

    毕竟是有灵性的生物,段诚抓了几下,那鱼都从他手里滑开了。

    段诚像方耀招手,“来帮我。”

    方耀摇头,然后说道:“你似乎对我有兴趣是吗?”

    段诚在月光下,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

    方耀却依然平静说道:“那是因为你在提防我,你对我很亲热,让我失去戒心,而你就可以一步步渗透我的防线,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这种侦查技巧我不擅长,但是我学习过。”

    段诚拍拍手,后退一步靠在围栏上,轻笑道:“何必这么滴水不漏?年纪轻轻的为人处世却一板一眼,一点不讨人喜欢。”

    方耀站得笔直,“我已经二十六了。”

    段诚长长叹了口气,“你说的一点不错。我对面前这个叫方耀的人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因为锦凡,我根本就不会容许一个陌生人住在段家的大院子里。过完中秋我就该走了,如果你不能让我放心,我怎么敢轻易离开?”

    方耀沉默着。

    段诚微微弓起身体,双手在面前水里一抄,真捞起一条鱼来。他笑着捧给方耀,“说了给你抓一条,就一定不会食言。”

    第 9 章

    方耀枕着双手趴在桌前,看着那一尾金黄锦鲤在青花底的瓷缸里游曳。缸里还漂荡着两株水草,都是紫纱去荷塘里采来的。

    紫萝站在方耀身后,看他看得出神,小声道:“这鱼普通得很,哪里值得抓回来用缸子养着。”

    紫纱用手肘撞她,“你知道什么!这是当家叫人送来的,自然不一样。”

    方耀动也不动,懒洋洋说道:“你们不懂。”

    两个小丫头心里不服气,却都不说话了。

    方耀突然想起什么,双手撑着直起身子,问道:“当家什么时候走?”

    紫纱被问得一愣,听见紫萝道:“听当家院里的紫燕说,不出十日了。”

    “十天……”方耀缓缓道。

    紫萝道:“是啊,还听紫燕说,当家赶着去看顾豫北的生意,那里新掘的铁矿窑,大得不得了!”

    方耀只听了,不再说话。段诚说过,不弄清楚他这个人怎么敢轻易离开,那么他不去找段诚,段诚自然也会来找他。

    天气渐凉,厨房道路太远,送来的东西都入口都没了热气。紫纱和紫萝在院里支起小炉灶,送来的食物都蒸热了再给方耀送进房去。

    日前紫纱去前院问伙房管事要木柴,那管事是个年轻不牢靠的,嬉皮笑脸对紫纱道:“柴火前院都不够用,连当家院里都没多要,你们凡少爷可是精贵,凭什么啊?”

    因为各院都还未升暖炉,木柴确实储备不多,只是说不够用自然是假话,采买的奴役每天都进城,只需要多采备一些就好。

    那管事欺紫纱是偏院的小丫鬟,尽拿话逗着她耍弄,紫纱气得满脸通红,回院里低声对着紫萝哭,被方耀给听到了。

    方耀摸摸紫纱的头,“哭什么,不去要就是了。”

    从那天起,方耀让紫纱寻了砍柴刀来,自己上山砍了树枝木头,回院里劈成木柴。

    紫纱总觉得委屈了方耀,连着几日闷闷不乐。

    段义找来那天,方耀从山上下来,还未沐浴,就穿了一件单薄衫子,在院子里一刀一刀劈柴。

    “唉哟!”段义一脚踏进院子,飞起的木屑正落在他脚边,吓得他又退后一步,笑道:“凡少爷这日子未免过得有些凄苦了?”

    方耀一身是汗,薄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又结实的身体,汗水顺着颈边滑落,随后消失在衣襟处。

    这样的方耀逆着阳光抬头看向段义,连段义也是微微一怔,只觉面前这人正介于少年与男人的分界点,青涩与成熟并存在这副身躯里面,美好得耀眼。

    过去的段锦凡不是这样的。

    段义走上前去,只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道:“明明才几日不见,却每次见来都有些不同。锦凡,四叔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方耀对段义的印象向来很好,于是也笑了笑,道:“四叔,人会长大。”

    段义又看了方耀片刻,无奈笑笑,招手唤来紫纱:“伺候你家少爷换件干净衣裳,身上汗也擦擦,收拾好了随我出门。”

    方耀问道:“去哪里?”

    段义背着手摇摇头,“这不该问我,我是来传话的,你三叔在前院等着你,已经备好车了。”

    “哦?”方耀了然地略一点头,不再问了。

    段义站在院中,看着方耀回了房间。他一时有些恍惚,思索着这侄儿过去的样子,竟是想不真切了。

    以前这几个侄子中,数段锦禾和段锦鸣与他相处得最多,锦禾是段家长孙,锦鸣则精明能干,到了年纪便开始在家族生意里帮手;而段锦云,虽然相处不多,段义却一直欣赏他安静不争的性格,连段诚也是对这侄儿赞许颇多;锦堂太小不说;最后剩下这段锦凡,段义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少年太过羞怯,平时在庄里碰见了,他只会远远躲了,连一句四叔也不上前来招呼一声,久而久之,段锦凡在段义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仿佛一朵娇嫩花朵,美则美矣,却一折就断,弱不禁风。

    段义想,这花朵怎么就在自己没注意到角落,扛住了风吹雨打长成了如今这修竹一般的少年呢?

    此时洗澡是来不及了,紫萝用木盆打了水,沾湿了布巾递给方耀,方耀自己解了衣服擦汗。

    紫纱则张罗着干净衣服,给方耀放在床上,放在最上面的,还是段诚送的那杆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