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楠闻言看向段诚。

    段诚道:“这不行。大夫可还有别的办法?”

    那大夫听得一愣,也不知如何不行,只想这大户人家也不知有何难言隐情,脑袋里转了几转,道:“如果这样不行,那我只能帮公子开些宁神静气的药物,让他静下心来,再给他施针催行下身气血畅通,让他自己出精。只是如此一来,就怕他多受些痛苦。”

    段诚略一沉吟,摸了摸方耀的额头,道:“那就这样吧,有劳大夫了。”

    段诚扶了方耀起身靠在他身上,大夫去取银针来给他施针。段青楠见不需自己帮手,端起水盆出了房间。

    紫纱一直在门口候着,接过水盆问道:“楠少爷,大夫说凡少爷他怎么样?”

    段青楠心道这些事情怎好讲与这少女听,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紫纱安下心来,端了水盆去倒水。

    段青楠往前走到石桌边坐下,忍不住又回头去望那紧闭房门,轻轻叹一口气。

    段锦禾的命根子保不住了,即使大夫妙手回春能给他缝了回去,那也只是死肉一团,没了半点用处。总算是人还没事,止了血上了药,人昏昏沉沉陷入了昏迷之中。

    那时人命危急,大家都顾着救人为先,这时候段锦禾性命无恙了,段忠的大夫人秦氏开始哭天喊地,定要方耀偿还自己儿子这半条命来。

    秦氏哭着问段忠:“那是你我的亲生儿子,你眼见着他被人害成这般模样,你怎能忍心?”

    段忠怎能忍心?他非但不忍心,简直不甘心!他本是段家嫡长子,自幼父亲便宠爱两个幼子,他自觉满腔抱负却不受重视,苦苦忍耐多年,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了段锦禾这个大儿子身上。同样是嫡长子,段锦禾即使一再叫他失望,他还是没有想过放弃这个儿子,可如今被人这么手起刀落一夜之间就成了废人,叫他二十多年的心血白白耗了个精光!

    一个阉人,怎么还能做得了段家的当家?那时候,整个段家怕是都会沦为笑柄!

    可是段忠又能如何?段锦禾是他亲子,段锦凡也是。段锦禾若不是对他弟弟心存不轨,又怎会招惹了这般祸事?此事真要往大了闹,他段忠的颜面都会丢得精光!以后在段家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秦氏要闹,他安抚不住,他只能沉默着强咽下满心悲愤,还想着如何为此事善后。

    段忠去寻段诚,段诚还在段锦凡那小偏院里陪着方耀。

    方耀身上的药性已经除尽,但正如那大夫所说,这春药烈性,即使解了也要伤身。这两天,段诚让厨房炖了许多补品送来,大多是些滋阴补阳的大补之物,喝得方耀看着就泛恶心。

    段忠来时,方耀正喝了一碗汤,躺在床上想要午睡。他听闻段忠来了,动也懒得动一下,闭上眼睛自顾睡觉。

    段诚帮他盖好被子,自己出了房间帮他扣好门。

    段忠在院子里站着,段诚走上前去,道:“我上午去看了锦禾,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大哥无需太过担心。”

    段忠点了点头,“谢当家关心。”

    段诚抬手请段忠坐下说话,问道:“大哥过来找我可是有事?”

    段忠沉默片刻,叹口气道:“锦禾与锦凡这事说来也算可笑。”

    段诚知道段忠心里不好受,劝慰道:“大哥别这么说,两个都是年轻人,行事冲动了些……”

    段忠苦笑一声打断段诚的话,“如今这后果已经酿成,便是再怎么也无法回旋。”

    段诚听他只字不提锦凡,知他心里定然还是怨恨的,只是没有说出口来,便也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段忠道:“当家,我来找你,是想让你把这事压下去,段家上下都不许再提。”

    段诚想了想,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段家上下不许再提我也吩咐下去了。只是大哥,段家人那么多,口舌嘈杂,纸包不住火终究会传到外面去的。弟弟只能劝你想开些,也劝锦禾和大嫂想开些。”

    段忠神情有些怔愣,许久后问道:“当家,我问你,锦凡该不该罚?”

    段诚不着痕迹皱了皱眉,道:“大哥,事情是锦禾挑起,那时锦凡中了药神志不清,你觉得他可该罚?”

    段忠颤抖着手抚上胸口,“我咽不下这口气。”

    段诚缓缓道:“大哥,锦凡不是你亲子吗?”

    段忠“哈哈”苦涩笑出声来,“是啊,他若不是我儿子,就是杀了他也抵不了锦禾受的伤!”

    段诚脸色微微有些冰冷,嘴里还是劝道:“大哥,莫伤心了。”

    段忠站起身来,伸手拂了拂身上灰尘,对段诚道:“当家,此事有劳你费心了。”

    段诚起身道:“这是我分内事。”

    段忠这才点点头,步伐疲惫地离开这个院子。

    段诚一直等到他走远,才又回了方耀房间,见他还是维持着方才躺下时的动作没有变过,走上前去在床边坐下,问道:“你都听到了?”

    方耀没有动,许久后才道:“没听到。”

    段诚笑了,扶着他肩膀让他翻个身面对自己,“你爹也是气急了,你不要为他的话生气。”

    方耀撑着起来,将头枕在了段诚腿上,“我从不为他的话生气,他也不是我爹。”

    段诚伸手撩起他的长发。

    方耀道:“你终日里在我这小院子流连,不怕惹人闲话?”

    “还有什么闲话?”段诚笑道,“这段家谁不知道大老爷独宠禾少爷,三老爷偏偏就独宠凡少爷,宠得比人亲爹还要厉害。”

    方耀浅浅笑了笑。

    段诚知道他开心了,扶他在床上躺好,“睡一会儿吧,好好养好身体。”

    段锦禾昏昏沉沉几天,总算是清醒过来。躺在床上先是有些茫然,动了动身体就觉得下身一阵阵刺痛,便陡然间忆起了那时的事情,段锦禾“啊——”一声惨叫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只能哗哗往外流眼泪。

    段锦禾的生母秦氏从外屋匆匆进来,抱着儿子也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念道:“该死的段锦凡,把我儿子害成这个样子啊……”

    段锦禾又惊又怕,将头缩在母亲怀里哭了许久。

    秦氏又哭丧着拍打他的肩膀,“你也是!招惹那贱种做什么?他是个畜生啊,没有良心的!”

    段锦禾抽泣不断,有气无力说道:“我没有招惹他!是他、是他勾引我的!娘,你叫爹帮我做主啊……”

    因为失血过多本就体弱,段锦禾这么哭嚎一阵,又晕了过去。

    秦氏心里却惦念上他那句话,急忙便要去找段忠,正遇上段忠听闻段锦禾醒了,从门外进来。

    秦氏扯了段忠衣袖道:“是锦凡那小畜生勾引锦禾在先,锦禾才会中了他算计被他给害了!”

    段忠心里憋着一股怒火,那日房中情景一目了然,方耀都神志不清了,哪里还有心去算计段锦禾;更何况是段锦禾爬上了方耀的床,不是方耀上的段锦禾的床。

    秦氏不依不饶,道:“那小贱种骗了锦禾去,伤了锦禾再自己吃了药想装清白。这全家人都中了他的计啊!”

    段忠听得心烦意乱,一拂手道:“你给我闭嘴!”说完,转身往屋外走去。

    段忠刚刚出了段锦禾的院子,便见着玲夫人瑟瑟缩缩朝着他走过来,顿时指了玲夫人鼻子道:“给我滚回你院子里,不许出来!”

    玲夫人吓得一哆嗦,眼泪都快流了出来,连忙作了个揖,避到一侧让段忠离开。

    第 54 章

    秦氏既是段忠正妻,她娘家在这许城也是有些家底的。她自进门来称得上贤良淑德,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不说段忠,便是段诚也向来敬她三分的。

    秦氏见段忠不肯出面,心想他段忠尚且有三个儿子,自然不心疼,而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这公道定然要自己去讨回来的。于是也不再缠闹段忠,而直接去寻了段诚。

    段诚只能好言好语劝她,“大嫂,此事锦禾有错在先,你让我如何去罚锦凡?”

    秦氏道:“明明是锦凡勾引我家锦禾,如何就成了锦禾有错在先?锦禾人已经清醒了,当家不妨亲自去问过。”

    段诚叹口气,“大嫂,事情经过不是但凭锦禾一句话就能颠倒黑白的,错误已经酿成,你帮我劝锦禾修身养性,你也静下心来照顾锦禾可好?”

    秦氏被段诚一番话请了回去,她有些歇斯底里,说段家人不肯给她一个公道,她要去报官,要让官差来还她母子公道!

    段忠让人拦住她,怒道:“你还闹个什么劲儿!”

    秦氏泪流满面,“我心疼我的儿子啊。你们段家上上下下串通一气,欺负我母子两个,我怎能甘心?此事我定然不会罢休,你若不肯管,我就带了锦禾回我秦家,叫我兄长帮我报官!”

    段忠喝道:“你定要闹得满城风雨才甘心是不是?你要全城人都知晓你儿子被废了才开心是不是?”

    秦氏哭道:“公道都讨不回来,还要什么颜面?我母子为了你段家的颜面,就该委委屈屈所有苦都自己吞了是不是?”

    段忠满腔怒火,拿了桌上茶盅用力摔在地上。

    丫鬟仆人都被吓得退后两步。

    秦氏却是不惧,高声道:“那让锦凡出来当面对质啊!是非黑白总得有个定论,我锦禾的伤害也不是白受的!”说完,又道,“不行,你段家从上到下,哪个不包庇锦凡?连当家的那个眼里也只有锦凡?对质也不行……”

    段忠打断她,“够了!”

    秦氏哭着唤了一声:“老爷——”竟然就着满地碎片要跪下来。

    段忠连忙把她扶住,长叹一声道:“此事交由我去办,你不要再提报官的事,定会给你分个是非黑白出来。”

    此事隔了不到一月,那日里段义匆匆叫人去许城淬雪堂请段诚,说是出了大事,段忠去请了段氏族令出来。

    段诚顿时变了脸色,急匆匆往段家祠堂赶去。

    那老祠堂矗立已有百余年,木墙暗沉,光线阴晦,横梁掉得极高,一踏进去便幽幽一股凉意。祠堂正前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段家历代先祖排位,中间最前面那个,就是段诚兄弟的父亲。

    段诚一脚踏进去,便见到牌位前整整齐齐放了四个玉质的令牌,上面清楚镌刻着一个“段”字。

    段诚一掀衣摆就地跪下,伏下身体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当家请起。”

    段诚这才缓缓站了起来,看向牌位之前站立的四个人。那是四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段诚还记得上次见到他们之时,就是父亲去世,自己继承段家当家之位那时。

    段家每一任当家人都是由上一任当家在世之时指任,一旦成为段家当家,就肩负着段家家族兴衰重任。因为当家权利之大,责任之重,轻易没人能动摇得了其地位,便有了这四枚族令,收藏于段家外家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辈手里,若是四枚族令聚齐,便可以撤掉当前一任当家的位置,重择有能者居之。

    段诚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段忠,默默叹一口气,躬下身道:“不知是出了何事?竟然惊动了四位族老?”

    正中那位老人拄着拐杖走近段诚,道:“说来也是你们本家的家事,是你大哥请了我们来想要断个公道。”

    段诚问道:“族老说的可是锦禾与锦凡那事?”

    老人将拐杖在地上杵了杵,“两个都是我段家子孙,锦禾被锦凡伤成这般模样,也算是天大的事情了。”

    段诚沉声道:“此事真要说来,锦凡是为了自保,锦禾也算是自食其果。我以为为此追究锦凡不妥当,至于锦禾,已经伤成这样,也没有追究的必要了。”

    老人道:“可是是非曲直尚无定论,怎么就能说锦禾有错在先,锦凡只是自保呢?你大哥说,锦禾自醒来之后,便一直说是锦凡蓄意谋害于他,其中内情,你可曾真查清楚了?”

    段诚道:“那一晚的事情,段家上下亲眼目睹的并不是少数。”

    此时,突然闻得秦氏声音从祠堂门外传进来,“亲眼目睹的并不是全部的经过,当家为何如此武断,轻易定了我锦禾的罪?”

    段忠见妻子一脚踏入祠堂门内,顿时斥道:“段家祠堂,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秦氏并不理会段忠,而是走到祠堂正中跪了下来,“求各位族老还我锦禾一个公道。”

    老人看向段诚:“当家,还是把锦禾与锦凡都请过来吧。”

    段诚缓缓应道:“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