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有一种浓浓的沧桑感。

    夏芷站起来,握住李承熙的手。

    顾玖听到李承熙的话,忍不住入神想,当时的李照,到底是如何忍受伤痛,如何接受自己的腿一辈子有疾的事实呢?

    顾玖回想起,她得知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那一瞬,好像还历历在目。

    如同陨石降落在地面那般,留下一个深深的、永不磨灭的坑。

    有句话说,人类的悲喜并不想通。顾玖想,她和李照,在那一瞬,是可以相通的。

    顾玖的鼻头有点发酸。

    她仰头望天。

    如果上天垂怜她,才让她来到这里,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贪心一点,希望李照可以成功好起来。

    顾玖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直到视线变得清晰,她才重新看向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也没人有心思管过了多久。

    那扇门终于开了。

    朱大夫带着徒弟从里面走出来,两人都满头大汗。

    顾玖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李承熙的腿比她长,走得比她快,先一步到了朱大夫跟前。

    朱大夫等顾玖跑到他面前,才开口说道:“没什么大问题了,接下来就是好好养伤。”并说了一通注意事项。

    顾玖认真听完,让小厮带两人去东厢房早休息。

    走之前,朱大夫回头再一次嘱咐道:“发烧一定要叫我。”

    目送两人进房休息,顾玖这才轻手轻脚地进去房间看李照。

    李照已经睡了过去。

    他脸色苍白,额前有几缕头发因为汗湿而沾在额角。

    顾玖命丫鬟打来温水,给他轻轻擦了一下。

    说起来,这应该是顾玖第一次为李照做这种事。

    早起给夫君穿衣、服侍他洗漱什么的,顾玖通通没做过。李照也并未对此提出任何异议。

    两人就跟顾玖想象的那样,进行了将近大半年的和平同居生活。

    睡在同一张床上,却有各自的被窝。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却可以吃到各自喜欢的口味。

    现在,李照躺在这里,顾玖才意识到,

    李承熙这一天没有离开,而是守在李照房里。

    顾玖也是。

    所有人都怕李照会发热,不敢有一丝松懈。

    中途李照醒来了一次,顾玖给他喂了掺了灵泉水的水。

    他一喝完,就又睡了过去。

    屋内烛火通明,顾玖看向静静睡着的李照,内心祈祷,李照定要好好度过这个难关。

    李照在做梦。

    他可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无法醒过来。

    他梦到他被恶犬咬伤,周围一片混乱。

    他梦到他狼狈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太医忧心忡忡地摇头叹气。

    这就是他不愿顾玖听朱大夫讲如何治疗的原因。

    他不愿她看到他那么狼别的一面。

    或者说,他不愿无能地出现在顾玖面前。

    他在意她的看法。

    害怕她知道他的这一面后,对他再无好感。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呀~

    ☆、心机四十一

    梦依旧在继续。

    他梦到承熙战死了。

    怎么可能,他和承熙一起学大都,最是清楚承熙的实力,承熙怎么可能在大帐中被人杀害?

    他皱起眉头,心想,承熙一定还活着。

    然后,他就看到了另一个李承熙。

    这个李承熙没在战场上丧命,而是活着回来了,找出了幕后凶手,最后登上帝位。

    龙椅上的那抹明黄色,异常耀眼。

    他还看到自己身穿朝服,站在下面。

    梦中的自己,孤零零回到情冷的府邸,不是现在的定安伯府,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里面没有顾玖,没有顾玖喜欢的花花草草,没有元宵节挂上的红灯笼,没有时时飘着香味的厨房。

    顾玖不在!

    他张望四周,拼命寻找,从府里出去,走到现在的定安伯府,却发现定安伯府大门紧锁,门栓都坏了,上面满是铜锈,一切萧条而陌生。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生活,怎么可能没有顾玖?

    李照猛地睁大双眼。

    他喘着粗气,望着有点陌生的帐顶,害怕梦里的事情是真的,忙挣扎想坐起来。

    一个转头,就看到床边熟睡的顾玖。

    她躺在摇椅上,方向正好与他相反,李照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晨光微曦,有几缕阳光照进来,恰好照在了顾玖白皙的脸上。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覆在眼下,李照可以看到她眼圈的一点点青黑。

    如果是旁人看,估计看不出来,可李照天天早上都会看,自然一眼就发现了不同。

    顾玖很注重睡眠,她说美容觉一定要睡好。

    可是现在却为了他,随便做床边对付了一晚。

    她的眉毛微微皱起,估计是不舒服。

    李照看到顾玖,心里的慌乱淡了下来。

    可依旧害怕是梦。

    闭上眼睛,再睁开,她还在。

    而且,腿上的痛感明显,不用捏一把,身体就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李照用视线,如同师傅教他用毛笔画画那般,将顾玖细细描绘了一遍。

    这时,他才把视线投向别的地方。

    顾玖的外面还躺着两把摇椅,一把是夏芷的,她的位置在顾玖隔壁。朋友妻的道理他懂,所以并未多看。

    但他记得,第一个梦中,夏芷也是孤身一人过完了一辈子,她是承熙的未亡人。但后来第二个梦,承熙回来了,她过得很好。

    李照想,这对她也是一个好结局。

    而夏芷外面,还躺着一个人。

    李照因为睡在床上,视线有限,只看到了一角垂下的衣衫。李照知道,这是李承熙。

    他珍惜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真好,他不再是梦中的孤寡之人,他有妻子,有挚友。别人拥有的感情,他都有,而不是别人口中的“冷血淡漠之人”。

    一缕温热从他的眼角溢出。

    身体很疲惫,不断叫嚣着他休息。

    李照强撑着精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床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似有千斤重,再也睁不开,陷入梦乡。

    顾玖似有所感,从梦乡中醒来,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好像看到了李照合上眼皮。

    她掀开薄被,站起来,走到床前,

    仔细看了一下,李照睡得很沉的样子。

    她刚睡醒,有点懵,挠挠头,替李照掖了一下被角。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夏芷和李承熙估计也睡得不深,他们也醒了。

    昨晚顾玖没有回去睡。

    这个时代没有icu,虽然有小厮,但还是自己守在这里比较安心。

    闺蜜和她说,当初她做完手术进icu时,闺蜜坐在外面的走廊里,一夜不敢合眼,生怕会发生什么事来不及。

    推己及人,她想,李照也需要这样的照顾。

    她没走,李承熙也不愿回去,夏芷见状,也不走了。

    顾玖干脆命人搬了三张摇摇椅来,大家凑合着睡一觉。

    她昨晚起了三次夜,摸了李照的额头,没发烧。

    迷迷糊糊时,她察觉有人走到了李照床边,估计是李承熙或者小厮,她当时太困了,睁不开眼。

    顾玖打了一个哈欠,指了指外面。

    她拉着夏芷到另一个耳房里洗漱,再回来吃早餐。

    早饭后,朱七带着徒弟,神采奕奕来给李照把脉。

    朱七的手一搭上李照的手腕,李照就睁开了眼睛。

    初时还有点迷茫,不过很快就清醒过来。

    李照先是看了一下所有人,而后再次看向顾玖。

    顾玖正盯着朱七把脉,察觉到李照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她纳闷是不是自己脸上有东西。

    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李照,李照先是一愣,然后朝她摇摇头,终于不再看向她了。

    朱七收回手,抚着胡须满意道:“没发烧,情况也还可以,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了。记住,千万不要随便移动。”

    顾玖已经把轮椅的图画出来了,等下,她就去询问朱七可不可以坐在这上面。

    朱七走后,李照看向李承熙:“你带着你夫人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宫里该遣人问你了。”

    李承熙知道李照没事,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也不再多留:“行,你好好调养,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顾玖把夏芷两口子送到门外,目送他们远去,脚步一拐,转向朱七暂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