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师尊何等厉害,师尊待他何等好,师尊何等高洁,师尊喜欢吃什么、穿什么、讨厌什么、忌讳什么……片刻不停说了近一个时辰。

    “三哥,你怎么一句不离你师尊啊?”小妹杵着下巴,听得耳朵有点腻。

    “你们看吧,我就说三弟有问题。”二少爷急忙添油加醋。

    时轻挑起一侧眉梢,“师尊门下就我一个弟子,不说他,我还能说什么?再说,这是件引以为傲的事,你俩懂个屁!”

    “子轻别理他们,接着说,娘爱听。”时夫人全程微笑,笑得脸上似开了花。

    “对了娘,我馋您做的糖醋排骨了。”时轻凑过去,小孩般摇摇时夫人胳膊。“今儿您就屈尊下厨,给我做一道吧。”

    “你呀。”时夫人起身,“多大了,还爱吃那一口。”说罢,便向厨下走去。

    “子轻,过来。”大小姐招招手。

    时轻与姐姐关系最近,小时犯错都是大姐保他。

    “壮实了。”大小姐眼里,时轻长多大还都是个孩子。 “好好和你师尊学本事,咱们家你不必忧心。时家要是能出个仙门中人,不仅是为子孙积福,更是为祖上添光。”

    她转身掏出个糖纸包,塞进时轻手里,“桂花糖,刚巧前天买的。”

    时轻接过来,这些话父母没对他说过,许是知道他从小顽劣,怕压得狠了适得其反。但这姐姐了解自家弟弟,知道他本质很好,也很有担当。

    “我知道了姐。”时轻笑笑,看外面夕阳渐沉,算着也该去叫师尊一起用晚饭。

    凡界人讲究团圆,有时吃饭不在于吃进肚里多少,而在于围坐一起的氛围。

    可这些师尊知不知道?

    时轻手里拿着桂花糖,步子有些急的向偏院走去。

    夕阳渐浓,暖金色阳光铺洒满地。院子里梧桐树叶如巴掌大小,微风下忽闪着耀耀光辉。

    他走进小院,窗子没关,离好远便看到师尊伏于桌案,树影斑斑驳驳,将星点暖辉投在苏云洲身上。

    他素来面上清冷,为人也太过谨慎刻板,此时这般随意伏在桌案上,竟让人觉得恬静乖巧,像只懒散的小白猫。

    时轻轻手轻脚走进门,见他指尖还夹着根笔,墨已然干了,顺着那纤长玉指垂在桌角外。

    他悄悄将笔抽走,无意惊扰到梦中人。

    苏云洲肩膀抖了下,乌长睫羽忽闪,睁开眼,脸上满是朦胧睡意。

    “师尊,太累了吗?”时轻转身倒杯热茶递了过去。

    “你何时来的?我竟不知。”

    “刚进门。”时轻将手里油纸包放下,“我们这的桂花糖,师尊刚睡醒,等下再吃。”

    苏云洲眸光瞬间亮了,看看桌上鼓涨涨的纸包,视线就那么定在了上面,然后一口一口喝茶。

    时轻瞧在眼里,竟有种于心不忍的感觉。他上前打开纸包,桂花香气连带蜜糖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拨开一颗,递到苏云洲面前。

    苏云洲毫不犹豫接过,送进口里。甜味似能安抚心神,连暖意也随之而来。

    “师尊,这一包足有一斤,万不可一次吃完。”有了上次的经验,时轻觉得这件事必须提前交代下。

    苏云洲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眼看日暮西沉,晚饭应是已经备好。时轻磕磕绊绊解释一番,说他们这都有这样习俗,就是回到家要一起吃个团圆饭,希望师尊也能参加。

    “当然,师尊要是觉得别扭,在这休息也可以。”时轻期待地望着他。

    苏云洲打心底是不想去的,人多的地方让他无所适从,但一抬眼却对上时轻目光。

    “那个……我家人也想与师尊,一起吃个饭。”时轻说出这句时,总觉得哪有点别扭。但头皮一硬,脸皮一厚,说都说了,大不了被拒绝。

    苏云洲沉默片刻,空气里是越来越浓的甜香气,他缓缓起身,点头应道:“好。”

    第13章

    时轻带苏云洲来到宴客厅,厅内摆了张大圆桌,时老爷坐在正位,时夫人坐右手边,左手边空出两个位置,接着便是姐弟兄妹三人。

    “仙尊这边请。”时老爷起身招呼。

    大家等他二人落座,时小妹瞪眼盯着哥哥口中那位师尊,心差点顺喉咙跳出去,小脸蛋则红得像抹了胭脂。

    时家长姐见小妹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便悄悄在桌下拉了拉她衣袖。

    苏云洲落座前,先对时老爷和夫人颔首,声音清冽道:“苏某多有叨扰。”

    “哪会啊。”时夫人忙招呼他快坐,“仙尊不必客气,把这就当你自己家。”

    时轻咳了一声,他之前交代过,说师尊不爱言语又喜静,吃饭时大家话都少点。而且师尊本不吃凡界食物,过来一聚仅是出于礼貌。

    所以落座后,众人便都闭了嘴。厅内格外安静,大家连嚼东西都刻意轻了几分,反倒将时轻声音衬得更加明显。

    他往苏云洲小碗里夹了三块排骨,“我娘亲自下厨做的,师尊尝尝。”

    又起身夹了块萝卜糕,放下筷子又给盛了碗松茸汤,然后便侧头眯眼瞧着他师尊吃。

    “怎么样?比那家店里味道好多了吧?”

    苏云洲咽下口中排骨,轻轻点头。

    时轻立刻来劲,又夹了好几块,眼瞧碗里瞬间堆得小山一样,却还不见时轻收手。他眉头微锁,低声制止,“够了。”

    “噗”二少爷没忍住笑出声来,三弟简直就是热脸贴冷屁股,贴得都快带响了。

    时轻横眉瞪了他一眼。

    时夫人见有些尴尬,便笑了声,和和气气问苏云洲道:“仙尊可曾婚配啊?或者可定了婚约?”

    时轻紧着跟他娘使眼色,但常年在家中无事的妇人,也就能问出点家长里短,让她问别的,她还真不会。

    苏云洲放下筷子,面上倒没不好看,“未曾婚配,也无婚约。”

    时老爷示意夫人别再说话,自己端起酒杯敬了过去,苏云洲也拿起酒杯。

    “小儿生性顽劣,又不学无术。在您门下有哪里做的不合适,您尽管管教。”

    苏云洲似含水雾的眼睛眨了眨,“他很好,没有不合适。”

    时轻先是怔楞一瞬,随即心花怒放到满溢,小雀跃立即扬在脸上。

    师尊夸他了!师尊居然在自己家人面前,公然夸他了!“我……我还有很多不足,只要师尊不弃,弟子日后定会更加努力。”

    这顿晚宴吃得还算一团和气,直到亥时大家才散去。不管别人什么感觉,反正时轻是乐得合不拢嘴。

    庭院里已点燃一排地灯,苏云洲在前面走着,时轻背手跟在身后,抬脚踹踹探出花池的小草,低手摸摸刚开出骨朵的小花。

    眼瞧就要走到师尊住的别院,时轻终于追上两步,“师尊,在我家屋顶能看到半个聊城夜景,还、还挺美的。”

    苏云洲停住脚步,微微侧身。

    “就在这座阁楼上。”时轻指了指眼前三层阁楼,然后脚尖轻点,飞身到房顶。

    苏云洲也跟了上去,夜空下,聊城灯火通明,宛若明珠,与夜星交相辉映。一条条街都是开门营业的商铺,人流涌动,比白日还要再热闹几分。

    时轻站在屋顶上,偷偷侧目看苏云洲,哪料身形一晃,脚下瓦片松动。

    “小心。”苏云洲沁凉的指尖紧紧抓住时轻胳膊。

    时轻嘴角扬起抹尴尬笑意,“瓦片有些松,我们坐下吧。”

    屋顶上一阵夜风掠起,撩动衣摆,吹动发丝。

    时轻双手撑在身后,望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师尊,谢谢你能陪我来聊城。”

    “你的家乡很美。”苏云洲用手臂环住膝盖,将这里的一点一滴装进眼中。

    院子角落忽然传来阵“嗷呜嗷呜”的叫声,哼哼唧唧像是几只小奶狗。

    时轻从上面瞧过去,“那是家里的大白,前短时间刚下了五只小狗崽。狗崽还没断奶,大白一出去它们就会在窝里叫。”

    苏云洲看一道白影钻进花池,他家中曾经也有一只灵犬,名叫“猎风”。他盯着那道白影,“猎风也是通体雪白。”

    时轻转而看向苏云洲,“猎风?师尊的灵犬吗?弟子怎么不知?”

    猎风是苏云洲父亲年轻时去妖界驱魔捡回来的,他儿时仅存那点记忆,几乎都是与猎风在一起。灵犬很通人性,陪他玩耍,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独眠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