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传音落入耳中,丸时原本就十分惊诧的神色变得更加震惊,落在朝暮身上的目光越发诡异,其中夹杂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了朝暮一眼,确认这只是一个刚飞升的、原身甚至是狗尾草的小仙,即使有些小聪明和悟性,与那些天资卓越的仙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心中更加迷惑不解。

    朝暮,何德何能竟劳驾……

    “丸时老师?”朝暮极有耐心的又喊了一句。

    扑通——

    丸时突然直挺挺的跪倒在地上,面朝的正是朝暮的方向。

    朝暮吓了一跳,忙闪身躲开丸时的跪礼,生怕自己接了师长的跪礼要短寿,随即纠结道:“老师,您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跪啊!”

    丸时双腿酸软的从地上爬起来,表情古怪的看向她,嘴角甚至呈现出一丝讨好的弧度:“朝暮同学,住宿虽是小事,可也不能委屈了你们,房间若是不够,我去驾驶舱将就一下就好。”

    朝暮见鬼了一般看向这个总是称呼他们蠢货、一节课都不给一个正眼的老师,磕磕巴巴道:“丸时老、老师,您说什么呢,怎能让您去住那种堆放杂物的地方,若是一定要一人一间,也该是我住驾驶舱。”

    “朝暮同学,你就不要跟我抢了。”丸时脸色急切,慌忙丢下一句“我这就去收拾”便匆匆离去,朝暮看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后脑勺。

    一进船舱,丸时立时关上门,“扑通”一下跪直在地,心惊胆战道:“丸时不知神君驾临,多有失仪之处望神君宽恕。”

    话音刚落,他对面就显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第45章 神君,您没绿,真的没绿

    隋迩负手而立, 目光落在丸时身上,微冷。

    丸时额头缓缓渗出米粒大小的汗珠,后背凉飕飕的, 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头顶仿佛悬着一把刀,生死都只在眼前之人的一个念头,同时他内心的疑惑越积越厚, 半晌, 还是心一横, 道:

    “敢问神君, 朝暮是何人,为何神君对她另眼相待?”

    他硬着头皮说完这句话, 立刻伏下身去,姿态放的更低,虽说抱着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的想法,但哪怕有一点点可能, 任是谁也不想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她在仙源过的可好?”隋迩没有直接回答丸时的问题,反倒是问了这么一句。

    “朝暮同学她很、很优秀。”丸时磕磕巴巴回道:“悟性上佳,举一反三能力强,法术修习进益极快, 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最有潜力的弟子。”

    “这是自然。”隋迩唇角微微上扬,语气中透着一丝理所当然和掩盖不住的骄傲。

    见他神色和缓许多,丸时悄悄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道:“狗尾草出身也能有如此天分实在令人惊异,只可惜原身资质有限,否则前途不可限量。”

    “资质?”隋迩轻嗤一声,不置可否的道。

    这一句话里辨不清喜怒, 丸时方才擦干净的额头复又冷汗涔涔,垂着头不敢再随意接话。

    见他沉默,隋迩眉头轻蹙:“还有呢?”

    还有?

    还有什么?

    丸时脸色发懵,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神君是在问什么,忙回道:“朝暮同学她、她人缘很好,同东源几个弟子关系都颇为不错,像雁衡阳、夜一白还有新来的与锋同学,哦,对,尤其是柳青青,两人同寝同行,出入成双,极是亲密……”

    丸时还在自顾自滔滔不绝的说,却没察觉到隋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等说到“同寝同行”的时候,他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隐约可见黑沉沉的阴云。

    “砰——”

    船舱里的瓷杯茶盏之类的物件猛的炸裂开来,粉末顺着涌动的灵力漩涡四散迸溅,丸时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妥,伏在地上颤巍巍的道:

    “神君恕罪,神君恕罪,柳青青是女儿身,才分派与朝暮住同一间宿舍,两人关系好也是舍友的缘故,绝无其它意思。”

    隋迩略微收敛气息,抿唇道:“女子也不行。”

    “神君说的是。”如果时间能倒回到朝暮入学的那一刻,丸时大约会狠狠扇当时财迷心窍的自己一巴掌,怎么就想着省那一点点宿舍费,若非如此,现在也不必战战兢兢。

    他接着道:“等回到仙源,丸时即刻将朝暮同学调到独立的院落,不知这样可否……?“

    隋迩轻点下巴,淡淡道:“届时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你安排。”

    丸时迷惑的抬起头,隋迩低声说了几句,丸时心下诧异,口中却是连连称是,待到这尊大佛走后,他才脱力了似的瘫软在地,后背的衣衫早已湿的能拧出水来。

    与此同时,青青刚送走朝暮,回身坐到桌边,凝视着窗外宛如碎星白练的银河,表情沉闷。

    也不知丸时是搭错了哪根筋,竟将房间都让给他们,小暮满心欢喜的去了船尾的舱房,将她一人撂在这一头,可真是没心没肺。

    青青叹了一口气,随手拎起桌上的小茶壶,正欲给自己倒一杯白水,却倏然顿住了,手悬在半空中,目光沉沉,大约两息后,方才稍微恢复了些从容,倒完一杯水后又倒了一杯。

    “咚”的一声,小茶壶被放到一边。

    “前辈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不如现身一见,青青也有些困惑想同前辈讨教。”

    话音刚落,方桌的另一端浮现出一道男子的身影,发如玄墨、瞳似冷泉,一派仙风道骨、倾倒众生的天人之姿,他凝眸看向青青,眉间轻锁。

    青青也同样在打量着眼前之人,只是她看得更细,简直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每一寸模样都牢牢刻在脑海里,她的面色看起来倒是极为平静,然而周身涌动不止的恨意却昭示出她真正的内心。

    察觉到这股杀气,隋迩原本淡淡的疑惑也随之加深,他总觉得这个叫做柳青青的女子似曾相识,但是思前想后也不记得近几十万年内见过这样一个人。

    青青见他困惑,不禁好笑,葱白似的手指将一杯水推到隋迩面前,礼貌道:“原本还有些不确定,如今见了方知果真是神君大人,神君驾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隋迩皱眉:“你认得本君?”

    “天地间唯一的神君,上古时期混沌初分之时遗留下来的大能,以一己之力开辟三十三重天……这些可是仙界孩子出生时就听过的传说,在下自然也不例外。”

    隋迩收回目光,他并没有被说服,但这个女子终究只是无关紧要之人,她是何人、可曾见过,追究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若不是因为朝暮和她要好,他根本不会来此一趟。

    青青这时已经将隋迩打量完毕,内心恼恨之余不由得生出一抹妒忌,如此容貌的男子果非世间之人可比,天底下恐怕没有哪个女人见了能够抵御得了这般美色,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朝暮的颦笑,若是小暮、若是小暮……

    青青捏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道:“不知神君大人屈尊至此有何贵干?”

    “本君听闻你与朝暮关系很好。”

    青青眼皮跳了跳,抿唇道:“如神君这样的大人物竟会知道区区一个新晋小仙的名字,真是稀罕。”

    “朝暮是我……故友,自然认得。”提到小草,隋迩的神情温和了许多,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青青眼中,却是分外刺眼。

    “神君说笑了。”青青轻嗤一声,道:“小暮不久前刚刚飞升成仙,骨龄至多千余年,神君大人可是上古遗族,少说也有万万岁,怎会相识?”

    她说完看了隋迩一眼,见他仍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天地万物尽收眼底、世间百态全在心中,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如愿以偿,不由得冷笑,继续道:

    “小暮从未说过她与神君相识,况且,就年岁而言,我和小暮倒勉强称得上同龄,可神君您……怕是小暮叫一声爷爷也少了吧。”

    前边那段话还不起眼,这番话就是明晃晃的在说隋迩年纪大了,果不其然,隋迩面容变得僵硬起来,不过只有一瞬的失态,很快他就收敛了神色,淡淡道:

    “神者寿元悠长,万万年而已,算不得什么。”

    青青险些绊倒舌头,天地间有几人能活万万年?十个小仙加在一起也活不了这么久啊,果真是不死不灭脸皮厚,睁着眼睛说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