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榕卿不明白谭延闿为什么不愿意和她同房,新婚之夜丈夫醉的一塌糊涂,第二天干脆“躲”到书房中睡椅子,至于今天,他马上就要远行千里北上了……尽管聪慧如她还是想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不敢说自己的容貌天香国色,但也绝非寻常女子所能够相比,事实上她对自己的品貌还是颇为自信的;至于丈夫在结婚前便有人了,那更不可能,不要说没有听说过,就是以她对谭延闿的了解,这个男人想要找个女人比牛会上树的难度还要高些……

    毫无疑问,方榕卿是个聪慧的“女人”,尽管她还是个女孩子,但是她远比谭延闿想象的要成熟的多。一会儿她便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脸水放在一边,温声说道:“相公快些洗漱吧……”

    谭延闿不是没有人伺候,这两年他身为总督公子,享受专用的家仆伺候已经习以为常,不过这盆洗脸水是自己的老婆打来的,一份特殊的感觉无声无息的在谭延闿心中回荡……

    方榕卿是按照规矩是不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为谭延闿送行的,甚至连在总督府的大门口出现都不行,当然她可以在侍从的跟随下可以上街购买东西,不过其活动范围是非常狭小的,甚至比她婚前来说可以算是在牢笼之中了。谭延闿就是走到自己生活的小院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身妇人打扮的方榕卿站在门口,孤独地望着他。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在科考之前我肯定会回来一次!”谭延闿忍不住给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小女孩”许下了诺言,不待方榕卿回答便转头走了。而此时的方榕卿在看到已经走到门口的丈夫突然转身说了这么一句话,起先是有些愕然,不过随即一缕微笑浮现在她的嘴边……

    对于谭延闿能够一同北上京师,并且亲自交给翁同龢的求和信,唐伯文心中对此是十分感激的。两人年龄上是有些差距,但是他们的思想观念都颇为接近,因此在从广东到上海的轮渡上,两人促膝而谈倒也不寂寞。

    这次同船而行给唐伯文和谭延闿两人一个相互了解对方的机会,唐伯文也许在李鸿章的幕府中地位很高,但是这样的人除了让谭延闿心中对其才华感到一些惊叹之外,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毕竟在这个乱象初现的时代,各路“英雄豪杰”数不胜数,唐伯文在能力上也就是超人一等有着现代思想的人才罢了,还上升不到他背后的李鸿章那个水平。

    不过相对而言唐伯文对谭延闿的内心评级却是随着两人相处时日的增加是每天都在调高,开始在幕府的时候听到这个名字唐伯文心中对这个科举出身的官宦公子并不上心,不过随后一系列的事情加上两次见面,他对谭延闿的评价已经完全推翻。都是年轻人,况且谭延闿又比唐伯文小了好几岁,若说唐伯文心中没有好胜之心是不可能的,但是在他看来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个和自己同船而行的少年都要超越自己甚多,少年科场得意、办新式报刊、发《劝学篇》、办大工厂、甚至是搞科学发明……现在唐伯文在心中完全忽略了谭延闿的年龄,对方的见识和能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让他这个心中颇有些自负的能人有些开始用仰望的态度来看待对方了。

    不过北上京师途中,给谭延闿最大的震撼莫过于在上海的时候换乘北洋水师战舰,这艘战舰便是济远舰。谭延闿前生对于北洋水师的认识非常粗浅,至于战舰除了鼎鼎大名的致远之外,也就知道定远和镇远两艘最大的战舰,而致远舰他则没有听说过,后来他也没有少下功夫搜集有关水师的信息,知道这个致远舰的管带便是方伯谦,和邓世昌等着名北洋水师将领一样同是同学。

    站在排水量两千三百吨的济远舰上,谭延闿终于有机会仔细的看看北洋水师的战舰,他知道甲午一战,中国海军精华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可能会有少数舰船被日本俘虏,但是属于中国的大型舰船就再也没有了。谭延闿前生不懂海军,但是却知道中国近代是没有大型战列舰这一国家武力象征的战舰的,而日本就有,中日两国的差距就是从未来几个月就要爆发的甲午海战开始,两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济远舰管带方伯谦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行事八面玲珑,让谭延闿感到这家伙倒是个当政客的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海军舰长。

    “怎么同是有过留洋经历的人,方伯谦和唐伯文怎么差的就这么多?若是唐伯文长得再壮实点,他们两人换换倒是挺合适的……”谭延闿心中有些好笑……

    济远舰在甲午海战中的命运怎么样,谭延闿不清楚,但是无非不是沉没便是重伤被俘两个结局,想到这里,谭延闿心中就感到有些堵的荒。不过谭延闿倒是从方伯谦的一言一行中,也看出了这个海军将领眉宇之间的忧色,心知这大战的风云已经降临在中日两国头顶上了。

    不过济远舰给谭延闿的印象还是不错的,现在他前生记忆里所看到的影视资料中那种庞大的战列舰还未出现前,像济远这样的战舰在现在来说还是相当先进的,至少在东亚这里绝对能够排的上名号。方伯谦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来头都不小,一个是李鸿章面前的红人,天津机器局的总办;另外一个来头更大,两广总督三公子,据说在总督府中他就可以代表谭钟麟。尽管这两个年轻人不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但是方伯谦还是非常恭敬的陪同他们左右,既然那个总督公子对战舰这么有兴趣,他方伯谦自然不会放过拉近双方关系的机会,走在甲板上对战舰上的一些武器系统进行详尽的介绍。

    在济远舰上,谭延闿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大炮——济远舰上的火力主要便是一座两联装210口径的克虏伯前主炮和一座150口径的后主炮,这么粗口径的大炮就算是谭延闿有着前生的记忆,对着黑洞洞的炮口也有些不寒而栗。前生的时候听说北洋水师军纪非常差,甚至在大炮上凉衣服,不过在济远舰上到还没有看到如此夸张的情景,战舰上的水兵衣着算不上整齐,但是全舰上下他所看到的官兵脸上都有种说不出的肃穆的感觉,很少听到嬉笑声。

    “方管带,战舰上的官兵为何神色如此严肃?不会是益堂兄治兵严谨使属下有种敬畏的感觉了吧?!”谭延闿在参观完济远舰甲板上的那些主炮之后,随着方伯谦回到舱室刚坐下便笑着问道。

    第四十六章 出兵朝鲜

    方伯谦为人怎么样谭延闿不知道,但是以这样的管带能够训练出精兵他心中却是不相信的,据说北洋水师中除了邓世昌的致远舰之外,其余战舰只要一靠岸,战舰上的官兵肯定要到岸上吃喝嫖赌的。邓世昌治军严厉,手下官兵宁可冒着被邓世昌的军法处置也要徒手游到岸上去撒欢,邓世昌的鞭子毒辣的很,没少落下“寡恩”的名声。这些都是谭延闿暗中四处打听来的,说邓世昌严厉处罚违反水兵,这点他丝毫不会怀疑,体罚这种事情在军队中是很普遍的,只是他手中的微型武装士兵文化水平比较高,况且他也严厉在自己的小军队中采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士兵。

    方伯谦听后嘴角微微翘了翘说道:“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济远在送你们到天津后,马上就要会合其他兵船一起运兵朝鲜,搞不好半道上会碰到日本人,麻烦的很,打起来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什么?!增兵朝鲜?!”谭延闿有些惊讶地问道。现在连四月份都没到,谭延闿记得清朝增兵朝鲜的开始便是爆发甲午战争之时,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是现在啊?!

    “这还是机密,我们三天后到达天津,你们一下船,淮练一千五百名就要上船,扬威舰也要随行和济远舰一同为招商轮护航赶赴仁川和汉城护商代朝鲜剿灭东学党!”方伯谦说道。

    “这是中堂大人决定的?!”谭延闿问道。

    “不错,济远舰在上海补充一些补给后,就要为增兵朝鲜护航,我们也正好搭上顺风船。中堂大人认为不能任由东学党在朝鲜这么闹腾,况且由于朝鲜的袁世凯手上杀了不少东学党的人,无论是东学党还是日本人都对其恨之入骨,东学党闹腾是对大清不利,所以要秘密发兵在日本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剿灭东学党,然后再退出朝鲜不给日本人借口!”唐伯文淡淡地说道。

    “北洋水师成军后就再也没有添过新舰,我们每次去日本的时候,日本人一次比一次骄横,我们水师弟兄平常都盼着靠岸下船,但是最近两年去日本都不敢下船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年趁着定远镇远两艘巨舰刚刚交付去日本的时候,趁着日本人闹事干脆把它那几条破船全部打沉,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了!”方伯谦有些懊悔地说道。

    “方管带,这次虽是秘密发兵,不过中堂大人并不指望手下的人都守口如瓶,恐怕我们到天津练军一上船,日本那边就该知道怎么回事了,所以护航之任重大,要是在海面上遇到日本人,千万小心!”唐伯文说道。

    “现在全舰上下官兵已经做好准备,只是……”方伯谦有些为难地说道。

    “方管带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说,只要在下能够做到尽可能去做!”唐伯文说道。

    “打仗兄弟们是不会装孙子的,我们出海护航增兵朝鲜也没有想着能够瞒过日本人,关键是在海上一旦碰到日本人后,这护航舰队火力不足以震慑日本人,一旦打起来在下和一船的兄弟生死事小,耽误了中堂大人的布局事大……”

    “增兵朝鲜这不过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练军乘船去朝鲜,济远舰不是跟着第二批护航舰一起回来么,方管带有什么不放心的?日本人就算再快也要等第二批才能够到朝鲜找麻烦吧?!”唐伯文说道。

    方伯谦听后咬咬牙说道:“不瞒唐先生,在下担心的便是就在济远舰返回的时候会遭遇日本人,放眼水师,也只有定远和镇远两艘巨舰能够震慑日本人,若是这两艘巨舰不参与护航,那日本人就会更加骄横跋扈,甚至会主动攻击我们。可惜在下在来上海之前掀了丁提督的桌子,恐怕……”

    “方管带是怕丁提督不会派出定远和镇远?方管带掀了丁提督的桌子这又是何来?”

    “能够派出一艘也行啊!只要有一艘日本人绝对不敢开炮!水师章程是严禁官兵私自下船嫖赌的,刘公岛上的那些赌坊、妓院有几个不是在丁提督的房产上?!前几天在下因为些小事气不过,就跑到望海楼上掀了丁提督宴请宾客的桌子……丁提督事先就决定定远和镇远不参与护航啊!”方伯谦气愤地说道。

    “这北洋水师内部也不太平啊!原本想着有个邓世昌已经够隔色的了,没有想到方伯谦也是如此,这仗还没有打,内部就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谭延闿在心中暗暗的想到,不过他不信方伯谦和邓世昌是一类人,就看这济远舰上官兵穿戴多少也可以看得出这家伙治军并不严谨,多半是因为利益纠葛和丁汝昌闹翻了。

    “方管带想要我帮什么忙?在下虽然是天津机器局总办,但也无能命令丁提督……”唐伯文有些为难地说道。

    “谁不知道唐先生你是中堂大人的左膀右臂,只要您能够在中堂大人面前说几句话,让定远或镇远参与护航即可……”方伯谦高兴地说道。

    “这……好,回去后我在中堂面前多念叨几句,至于能不能顶事这就很难说了,毕竟我不是统兵将领……”唐伯文答应下来。

    “方管带,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济远舰的弹药舱?”谭延闿说道。

    “这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那里又黑又脏……”可能是因为唐伯文答应为其说情,方伯谦回答的非常痛快,他察言观色的功夫不错,看得出两个年轻人相处的非常融洽,能够提供方便的地方自然是求之不得。

    “无妨,在下只是想看看这么粗的大炮发射的弹药是什么样子的,不怕方管带笑话,在下还是平生头一次见到真正的战舰,好奇心未免重了些……”谭延闿笑着说道。

    唐伯文听后心中了然,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自从谭延闿见他的第一面起就不断的谈起炮弹问题,不过他接手天津机器局之后,对北洋水师的炮弹生产是极为不满意的,在他的眼中拿这样的炮弹去打仗简直是误国之举,所以在任总办之后大力改革,加强了炮弹的生产,提高质量。

    方管带心中自然不会有疑心,他也看得出来,自从谭延闿上船之后不断的在船上走动,看那些主炮,问这问那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没有见过战舰的读书人。他带着谭延闿和唐伯文在战舰中七拐八拐来到一个舱室,打开舱门之后看到满舱室的炮弹说道:“这里便是弹药舱了,等到了天津后还要补充炮弹。不过那种新出来的一体化炮弹还是非常少,这种炮弹打起来装弹速度快,比这些炮弹强多了,这还要多感谢唐先生!”

    唐伯文和谭延闿听后相视一笑,在弹药舱中谭延闿第一次看到真正用来战斗的炮弹,这些炮弹真的是分成两个部分,因为这里是前主炮的弹药舱,弹头有到腰这么高,而发射药包是用丝绸裹着的,里面是发射药,高度也有几十公分。

    “组安放心,这些炮弹虽然不是那种一体化的炮弹,但是里面的装药可都是无烟火药,而且质量上成,打出去所产生的威力远比以前所使用的褐色火药装填的炮弹要大得多,而且就是射程也因为无烟火药的缘故而变得更远!”唐伯文走到一枚弹头前用手拍拍笑着对谭延闿说道。

    “更重要的是这些炮弹的药包在发射后,要比以前干净多了,所产生的烟雾非常小。原来的炮弹打一发不要说那烟雾大,每打一发都要清理炮膛,不然时间稍微一长炮膛的膛线就没有了,甚至连炮弹都装不进去,现在使用这种无烟火药药包后,药包燃烧的非常干净,打上三四发清理一次炮膛都没有问题,若是遇到紧急情况,打十发清理一次也凑合……”方伯谦笑着说道。

    “方管带,要谢就谢组安吧,还是他从德国弄回了生产无烟火药的设备,至于一体化炮弹也是他提出效法西方海军列强的。只可惜现在财力有线,无烟火药的产量也仅仅只够满足需要而已,至于一体化炮弹才刚刚生产不久,想要彻底替换现在的炮弹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唐伯文笑着说道。

    在从上海赶赴天津的这段海路上,谭延闿对北洋水师也进行了一次近距离的观察,当然他不可能见到北洋水师的全部舰船,但是光凭这一艘济远舰多少也可以管中窥豹。尽管他还没有见过日本的舰队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就他而言,北洋水师给他留下的印象不是很好,不过在炮弹问题上唐伯文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别的不敢说,至少这炮弹打出去会爆炸,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比原有历史上要强的太多了,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他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更令谭延闿心惊的是现在的历史已经和他前生记忆中的历史发生了一定的变化——李鸿章对待日本的问题上发生了很大的转折,居然三月份便开始增兵朝鲜剿灭东学党。可以想象当济远舰护航的招商轮一旦将练军运到朝鲜,那日本出手是必然的,也就是说他印象中的原本在七月份发生的甲午战争很可能会提前爆发!

    “算来算去也只有因为李鸿章对日态度上的变化才会导致战争的提前爆发,能够让李鸿章态度发生转折又和自己有关联的也就是《强学文摘》和《劝学篇》了。《强学文摘》就不用说了,现在这份刊物在中国多少也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了,在这种影响力之下连续十个月以八成内容来针对日本,只要不是瞎子都应该明白日本对中国的威胁了,更何况《劝学篇》中还有一篇《外忧》中大半的内容也是针对日本的。李鸿章若是个明白人自然会有些变化,若是还有什么可以改变老李同学的,那唯有眼前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但却在老李同学那里有着相当影响力的唐伯文了……”谭延闿在走下济远舰登陆天津的时候暗中想到。

    在中国能够决定战争进程的人,李鸿章毫无疑问的当排在第一位,尽管已经执政的光绪皇帝和那个令人心中发寒的慈禧太后是中国的执政者,但是能够轮到他们来决定战争还是在后期,只有战争中的决战过后他们才会跳出来,胜利了则显示一下自己的威名,失败了就拿李鸿章当替罪羊来签订投降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