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在这种局面之下,李鸿章心中本来就不指望能够通过战争来解决问题,小打还是可以承受,但是类似双方倾其全力进行主力决战,这种战斗李鸿章是想都没有想过的,只是被谭延闿步步紧逼有了一点这方面的准备而已。在李鸿章这种战略思想上布局之下,外交的任务是极为重要和繁重的,这几天他和李经方把全部的精神都用来分析对手的经历和性格上了,最重要的还是各国在朝鲜的利益。

    “还是你老兄比较轻松,这个好办,既然是以利诱之,不如像西方的拍卖会一样,把自己的价码摆出来,看看俄国人和英国人谁更会办事不就得了……如果他们都不愿意就再继续加加码,我倒是看好组安的想法,俄国人和英国人在这场战争中论利益是相左的,英国人太独了,绝对不会容忍俄国人势力南下,利用他们的矛盾,如果操作好了,那这场仗说不定也就打不起来了……”唐伯文笑着说道。

    谭延闿听后苦笑地摇摇头,说道:“能够不打仗自然最好,不过看日本人那架势,就是我们不想打也不大可能啊!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俄国人拉下水和我们绑在一起,只有这样才可以震慑日本……”

    唐伯文和谭延闿多日不见,过不了几天等确定采购上面的事宜之后,他还必须尽快赶回天津机器局,那里离不开他的调度,也只有他才可以镇得住那些老油条。晚上谭延闿邀请了唐伯文到家中做客,两人对于当前的局势都进一步交流了意见,并且出于长兄的角度给谭延闿提出了一些建议,毕竟北洋这潭水太深,内中派系纵横,谭延闿现在这么靠近李经方在他眼中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李经方在外交上是有些本事,但是为人跋扈的很,从和张佩纶之间的关系上就可以看出这个家伙不好打交道的一面,无论在哪里,像这样跋扈之人总是不得人心的,和李经方走得近未必是好处。

    在谭延闿看来和李经方共事不过是必要的手段,他并不会因为李经方和张佩纶之间发生什么不快,至少在表面上张佩纶可是李鸿章的“重点培养”对象。北洋这个圈子人才多,利益大,同样也会在内部产生众多因为分配不公的纠纷。这么复杂的一个圈子只会让谭延闿感到有些望而生畏,若不是为了中日甲午战争,在北洋做幕僚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尤其谭延闿的身份还是一省总督之子,犯不着为此自贬身价。

    “也许袁大头之所以很快控制北洋,还是因为这一仗几乎将北洋的精华全部葬送殆尽,没有什么强力人物和他竞争……”谭延闿心中也不是没有打算趁着这个机会进入北洋,然后徐徐控制北洋为自己所用,不过在见识到北洋内部复杂的派系斗争后,他还是明智的选择了退却。

    在谭延闿的晚宴上,最令唐伯文赞不绝口的便是方榕卿一手烧菜的好厨艺,这也是谭延闿第一次吃老婆烧的菜。不能不说方榕卿的厨艺实在是太有水平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几乎被这两个人横扫一空,原本在饭桌上联络感情的两人都在吃饭的时候格外专注,精神都用在筷子上面去了,直到酒足饭饱之后才打开话匣子。

    晚上方榕卿还要和那个跟过来的凯瑟琳夫人学习英语和一些其他西方社交场合的礼节等等,谭延闿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况且手中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便一个人回到总署班房办公去了。这段时间也许是对北洋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处理公文上更加顺畅,于式枚和张佩纶也愿意将更多的幕僚事务交给他来做,对于李鸿章手下的幕僚们来说,他简直就是一个高速运转的办公机器。不敢说他已经成为北洋幕僚的核心人物,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熟悉幕僚的工作也足以让周围的人佩服不已,谭延闿的才华很是征服了一批往日眼高于顶的总署幕僚。

    在直隶总督府幕友堂中,谭延闿最为看重的便是这里所存放的各种资料,李鸿章执掌中国外交数十年,这期间的各种条约文本在这里都有,尽管阅读这些条约会让人的负面心理极大,但是这也是有利于他更加深入了解这个时代中国和世界的关系。不仅仅是中外各种条约,还有北洋内外联系的各种资料,这些都是极为宝贵的,况且因为历史上的辛丑事变,天津、北京将会面临战火的洗礼,这些珍贵的资料到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存下来,现在多了解一些,等以后也会有用到的地方。

    等谭延闿深夜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方榕卿还在房中泡茶,显然是在等自己回来。对于这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老婆,谭延闿自然是满意的很,可惜心中总是有那么一点障碍。进屋看到方榕卿正在摆弄那些茶具,他也干脆做到对面轻声说道:“你怎么还不睡?和凯瑟琳夫人学习要到这么晚么?”

    方榕卿看到微微一笑,说道:“不是,只不过我不习惯这么早就睡觉而已,你回来我还要和你商量个事,我想买架钢琴学着弹,钢琴是一种西方的乐器……”

    谭延闿笑着摆摆手说道:“钢琴我懂,这没有什么,想买你自己就可以做主。学着弹弹钢琴也好,在西方的那些名著中,钢琴是作为那些名门贵族小姐必学的一门课程……”

    方榕卿高兴地说道:“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到现在钢琴是什么样子的我还不知道呢?你会弹么?”

    谭延闿呵呵一笑说道:“在《强学文摘》当编辑经常翻译那些西方的东西,文学名著不是我们所重视的,不过当初学外语的时候也多少读过几本。钢琴是西方的乐器,在这里是很不多见的,只有那些外国人或是一些非常开放的买办之家中也许会有,在西方钢琴在乐器中的地位就像中国的古筝和瑶琴一般,还有小提琴也和钢琴差不多,都是非常高雅的乐器,学学挺好的……”

    和方榕卿聊起钢琴这让谭延闿有些恍惚的感觉,在前生他是不会弹钢琴的,不过他却非常擅长拉小提琴,尤其是梁祝更是非常熟练精通,这也是作为他的一个爱好。不过到了这个时代后,他却再也没有摸过这些东西了,也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等我以后学会了外语,我就来翻译那些外国名著,到时候我还要把中国的名著也翻译成外语,让那些外国人来读读我们中国的名著……”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外国人对中国的印象非常的不好,男的留个猪尾巴,女的裹小脚,整个一个野蛮民族。殊不知我们老祖宗在穿衣吃熟食的时候,他们欧洲还处在茹毛饮血的水平上,更有后来那个什么‘初夜权’等荒谬的法令,说我们野蛮,哼哼,也不照照镜子……”

    方榕卿听后沉默了一会说道:“你不在乎女人裹不裹脚么?”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大可以放脚,我支持你,至于老头子那里我去说。女人裹小脚是那些宋代名士们的变态心理所流传下来的,我看不出女人裹脚之后有什么好处,反倒是对身体有很大的伤害……”

    方榕卿听后紧张的表情放松了下来,松了口气说道:“我小时候裹脚怕疼,爹爹心疼我就由着我了,直到今年要嫁人了才临时裹裹脚,真的很疼啊!”

    谭延闿站起来走到对面方榕卿的后面轻轻的抚着她的头说道:“还是放脚吧,人活着还是自在点好,何必这么委屈自己?我不反对你放脚,如果我要是有足够的权力的话,我会让我们中国的女人全都不用裹脚,男人都不用留辫子……”说完还自嘲的甩甩自己的辫子说道:“不过现在我还没有这个实力,这辫子虽然也能剪,但是剪了之后我的前程也就一起葬送进去了,还是留上几年吧!”

    “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很委屈……”方榕卿小声地说道。

    谭延闿听后一愣微微笑着说道:“能够娶到你这么一个聪明、能干的老婆是我的福分……你也看过《红楼梦》那些书吧?等你学会外语还可以看看外国的名著,其实你会发现无论中外的男女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向往自由的爱情,希望能够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那你是不喜欢我了……”

    谭延闿听后笑笑刮了她的小鼻子说道:“你呀,还是听我把话说完!这男女之间相互爱慕是有一个过程的,有一见钟情的,也有青梅竹马的,当然也有认识后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两人才会相互吸引的……我以为咱们两人很早便认识了,不过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音讯,直到前几个月连见面都没有就直接完婚了,说实在的,在拜堂之前我连你长得什么样子都还不知道呢!”

    “恐怕你是在结婚后的第二天才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吧?!”方榕卿非常不满地说道。

    谭延闿的脸稍微红了下,有些尴尬地说道:“其实那天我虽然喝多了点,到了洞房的时候我还是看清你长什么样了……挺好看的……”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也要像《红楼梦》或是《西厢记》中的那样,慢慢相处一段时间啊?”

    谭延闿稍微松了口气说道:“那样最好了,你我还是慢慢相处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先做假夫妻,若是以后你对我很满意,那就到时候做真夫妻好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会让你全面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可以让你托付终身……”

    “那又怎样啊!我已经嫁给你了……”

    “……”

    这一晚对于谭延闿来说是冰火两重天,给方榕卿讲了很多他根据西方爱情小说改编的故事后,才哄着了老婆后,在屋中两个凳子一拼凑合的睡了一晚上。其实他倒是挺想到床上去睡的,可惜面对这么漂亮的老婆,他对自己的定力头一次感到了怀疑。

    “真是不知道我结婚那天晚上是怎么过的!”谭延闿满脑子在思考这个“重大”问题,却丝毫不得其解的时候终于进入了梦想。

    不管怎么样,谭延闿要过日子,别人也同样要过日子,不过对于刚刚进入军机处的翁同龢来说,他最近的日子比别人更加难过一些而已,现在的老翁同志就像进入风箱中的老鼠,全然没有数天前那种踌躇满志和天下尽在我手的快感。

    第六十八章 造假

    李鸿章在《强学文摘》上的高调主战使得翁同龢头一次感受到也许自己的老对手真的动了真格的,最令他头痛的便是来自李鸿章的军购奏折,上千万两的军费足以让他急得去跳楼,就是这样,来自内务府那帮讨债鬼的压力也不小,好在自己与那桐、福锟的关系不错,两边都还没有谈崩,但是从种种蛛丝马迹上来看,老翁已经感觉到储秀宫那位对他的怨气了。

    尽管入了军机处,为太后贺寿所开的恩科也照样开考,张謇就是在三天前走入了大清帝国最高考场。主考的除了翁同龢之外,还有已经以身体健康为由退出军机的张之万,一切都在翁同龢的运作之中。张謇的卷子由收卷官黄思永拿上来胡名之后放在了那一摞中的第一个,在交给翁同龢的时候还意味深长地看着翁同龢拍拍这本卷子。

    这一次翁同龢终于不再出错了,他急不可耐的将张謇的卷子抽出来,一边看一边还故意的称赞,看完后双手用力一合——对于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来说,这么一合也算是他最大的力气了。

    “此卷非元不可,以老夫之意就这么定了!”

    几个主考官相互看了一眼,最终只有张之万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翁师傅,这才是第一本,最起码也要多看几本吧?若是让外面的言官知道了,这还了得?!芝翁、兰公你们二位如何?”

    张之万也是中过状元的人,而且还在翁同龢之前,若说这翰林之中最重辈分,就算阅卷大臣名单上翁同龢在张之万之前,依照科场的规矩,张之万对这轮元还是有相当大的发言权的,如果两人交好的话,甚至还得由张之万来订第一名。末了张之万所说的芝翁和兰公便是同为阅卷大臣的麟书和李鸿藻。

    张之万小小的计谋并没有成功,其实也算不上是计谋,先且不说这本卷子的质量如何,只读了一本卷子便定元,这恐怕也算是自有科举考试一来的一桩奇闻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翁同龢本来就不该犯这样的错误,只是他新入军机心气难免要高了点,再加上数次提拔张謇都闹了乌龙,眼看太后六十大寿之后皇帝就要真正的把持朝政了,同时也出于张謇的年龄考虑,他必须要让张謇成为状元,以此为基点以最快的速度将张謇提拔到中枢的位置,成为帝党的中坚人物——翁同龢的心里急啊!

    李鸿藻看看翁同龢,拿过卷子翻看了一阵淡淡地说道:“叔平所得这一卷,的确非同凡响,拔置第一不为过分!”

    志锐听后故意大声说道:“兰公德高望重,翁师傅为阅卷大臣首位,自可定为定元!”

    张之万刚想要说些什么,旁边的薛允升扯扯他的衣角小声说道:“咱没有个妹妹养在景仁宫!”

    张之万听后愣了一下,再想想自己弄过这次大考也就回乡养老了,犯不着多得罪人,只是看不过翁同龢的做派而已。再想想薛允升所说的那句话,心中更是明了——志锐是翁同龢的门下,同时更是景仁宫珍妃的堂哥,李鸿藻能够容忍这份卷子,毫无疑问就是传言中那个张謇了。想通了这些关节,曾经也有过豪情万丈的张之万退缩了,当他回头看看这个象征着帝国选拔人才最高的考场,他心中只剩下迷惑、不解、哀叹?也许还有其他的东西,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在半个月后向皇帝太后请辞永远的离开了这座权力都城。

    当皇帝的内侍唱名道:“第一名,南通张謇!”的时候,翁同龢的心终于落了地,十几年的精心操作,直到今天才得以成功,让这个老人颇为欣慰,高兴地说道:“皇帝,状元张謇,会试以六十名中,适逢皇太后六十万寿,可谓恩科得人贺,此乃天作之喜!”

    光绪皇帝自然知道自己的老师是非常看重张謇这个人的,同时也知道老师的打算,尽快的为自己建立一个辅政班底,以便在今后逐步替换掉太后的人马,便高兴地说道:“是啊!怎么朕就没有想到呢?快去派人到西苑,把这个消息告诉圣母皇太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