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后,皇上没等陆淮安行礼,听到动静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淮安来了。”

    陆淮安撩起袍摆,单膝跪地行礼,皇上看了张公公一眼,“还不把淮安扶起来,赐座。”

    “是,皇上!”张公公正要朝陆淮安走去,陆淮安却行一步起身,抬起头冷淡的看了御案后的皇上一眼,“不止皇上传微臣进宫,有何吩咐?”

    皇上看了陆淮安一眼,并未接话,他朝张公公摆了摆手,张公公会意,将御书房内的小太监如数带了出去。

    待内殿只有舅甥两人,皇上才长叹一口气,眼神犀利的看向陆淮安道,“说说,为什么一直想方设法阻挠庞郡主的婚事,殴打信国公府嫡长子一众人!”

    陆淮安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表情的掀唇道,“此事,微臣并不知情!”

    “不知情?你倒是敢说!”皇上紧紧按着掌下的奏折,忍耐着不将它砸向陆淮安的脸。

    陆淮安抬起头看向皇上,“既然裴既白的惨死可以只是一个意外,那梁泰他们被殴打,怎么就不能只是一个意外呢!”

    皇上听了这话,顿时铁青了脸,扬起手上的走着就朝陆淮安脸上砸去,怒不可遏道,“合着你是对朕不满?”

    “微臣不敢!”陆淮安瘦可及骨的脸颊上被奏折的纸页划出一道血线,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鹰隼一般的眸子直视着皇上说道。

    “你有什么不敢!”皇上冷笑连连,“给朕滚出去跪着,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起来!”

    陆淮安压下眼皮,应了声“是”,站起身便朝外走去。

    皇上看着他的背影,低低的骂了句“孽障”。

    张公公一直在外面候着,御书房的门一开,他立刻抱着拂尘迎了上来,看向陆淮安的眼神充满担忧。

    陆淮安看也没看他,挺直了脊背,走向露台中间,一撩袍摆悍然跪下。

    张公公吓了一跳,紧跟着便御书房里走去,他一眼就看到摔在地上的奏折,忙捡了起来,走向御案,看着脸色同样不好的皇上道,“圣人,您以往不是最疼爱将军了,怎么今日却……”

    皇上冷笑,“早知他这般不识好歹,朕就不该让他生出来。”

    “皇上!”张公公变了脸色,“您又说气话了,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呢。”

    皇上因着张公公的话,脸色越发暗沉,默了半晌后,摆手道,“行了,别提他了,你要真心疼他,就出去跟他一起跪着去!”话落,过了片刻又道,“前些年看着倒也懂事,如今因着一个女人,倒跟疯狗一般似的,逮谁咬谁。”

    张公公噙着一抹苦笑,低了头。

    陆淮安在御书房外跪了不到两刻钟,这消息就不胫而走。

    漪澜宫,掌事宫女将这消息禀给庞贵妃时,庞贵妃玉指一移,放下手中剥好了皮的葡萄,眼底闪过一抹兴味,“你说的是真的,皇上竟舍得罚了陆淮安?”

    挽香含笑道,“娘娘若是不信,可亲自移驾御书房去瞧瞧,听御前伺候的小太监说,那位脸上还挂了彩呢,可见皇上是真将娘娘放在心里的,为了郡主,连陆将军都舍得罚。”

    “这般好戏,本宫自然要去瞧瞧,交代下去,摆驾御书房!”

    “是,娘娘!”挽香传令下去,不消片刻,庞贵妃就坐上步辇,朝御书房而去。

    漪澜宫到御书房有小半刻钟的辰光,中间竟淅淅沥沥的下起来雨来,庞贵妃抬头瞧了眼步辇顶上的华盖,眼底的兴味越发浓厚。

    到了御书房前的露台,庞贵妃才下了步辇,御前伺候的小太监眼睛最是利,早就撑了伞上前。

    夏天的雨水多,须臾之间,已经有倾盆之势,庞贵妃扫了眼露台中间跪的笔直的陆淮安,莲步轻移的朝他走去。

    “陆将军?”在陆淮安面前停下后,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抹担忧,“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在这里跪着,不如随本宫一起进去,本宫会好好替你向皇上求情的,皇上保准不会再罚你。”

    “不必。”陆淮安看也没看庞贵妃一眼,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庞贵妃眼底的担忧更深,“你既不肯随本宫进去,那本宫让人为你撑一把伞罢。”

    “不必。”陆淮安冷声拒绝。

    庞贵妃叹了口气,却没没再纠缠,她转了身朝御书房里走去。

    临进去前,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吩咐了挽香一句,“让人请廷儿过来。”挽香应了声是,将吩咐传了下去。

    萧廷得知母妃传召,很快就赶了过来,他见到陆淮安跪在雨里时,作势就要拉他起来,可却被陆淮安阻止,“我的事,与大皇子无关。”

    这时,漪澜宫的小太监上前冲萧廷行礼,道了一句,“皇上是为了信国公府嫡长子被殴打一事特意罚陆将军跪在御书房前反省的,如今陆将军还未反省清楚,大皇子了莫要辜负了皇上一片心意。”

    萧廷听小太监这么一说,沉吟片刻,到底没再多言,由小太监打着伞,往御书房走去。

    很快,到了晚膳时分。

    原是要在御书房外殿用膳的,可庞贵妃却笑盈盈的提了句“廊下用膳,赏着雨更添风雅”,皇上思量片刻,便吩咐人将晚膳摆在了御书房外的廊下。

    陆淮安跪在雨里,他看见皇上、庞贵妃、萧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用膳,闻得到各色珍馐的香气……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暗暗攥起。

    廊下的笑声和香气持续了很久,陆淮安的脸上已经麻木。

    晚膳用完后,皇上也没有看他一眼,镇国公府他的母亲、他的大哥就像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直在雨里跪了十二个时辰,到最后轰然倒在地上,都不曾有人替他求过一句情。

    “皇上,陆将军已经送回去了。”张公公带着一声湿气,弓着身子向皇上回禀。

    皇上挑了挑眉,“他陆淮安几时这般柔弱了?确定不是装相?”

    张公公想到那孩子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笞伤口,低声道,“回皇上的话,陆将军的确是承受不住,才晕过去的,奴才亲眼所见,他背上有数十道鞭笞的伤口,都是新伤……想必将军在罚跪之初,就已是强弩之末。”

    “……”皇上察觉到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由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吩咐,“朕记得南诏进贡的珍珠白玉膏还有两盒,让人送一盒去给他吧。”

    “是,皇上。”张公公答应了一声,他清楚的察觉到皇上对陆淮安的态度不再像以前那样亲近,也没敢自己去,而是指派了一个小太监。

    澜苑,扈九从小太监手里接了珍珠白玉膏,拿去给陆淮安时,陆淮安看也没看一眼,只冷冷吩咐,“收去库房罢!”

    收去库房,那就是八百年都不会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