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扈九看向眉头依然紧皱的陆淮安,微微沉吟片刻后,提醒道,“将军,到宫门口了。”

    “嗯,”陆淮安淡淡应了应声,下一刻,他收起脸上的不宁和担忧,面无表情的走下马车。

    御书房中,皇上在景妃宫里用过汤水,就回来了,只不过是对付一个裴卿卿,他当然不会真的让自己伤筋动骨,簪子所刺破的不过胳膊表皮,眼下根本不影响他批阅奏折。

    将折子看到三分之一时,他打了个呵欠,正要回内殿歇息片刻,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走了进来,到了御前后,跪地禀道,“启禀皇上,奉国将军在外求见。”

    “告诉他,朕午歇未醒。”皇上默了片刻后,淡淡的吩咐。

    小太监闻言,起身打了个千儿,朝外退去。

    御书房外的露台上,陆淮安看见小太监出来后,并没有上赶着往前,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的候着。

    “回禀奉国将军,皇上午歇未醒,不如您再外面稍候片刻,等皇上醒了您再过来?”

    “嗯,有劳公公。”陆淮安客气的说了一声,小太监笑笑,退回到了台阶上。

    陆淮安在廊下静静的站着,看着这熟悉的地界,他又想到裴卿卿在梁溪城的时候,他被皇上罚跪雨中,看着他和庞贵妃母子共享天伦之乐。

    只是没想到,如今不到三年,就已经物是人非。

    皇上厌了庞贵妃,也厌了萧廷,反而紧紧的盯着景妃的肚子。

    半个时辰后,张公公从外面走了出来,含着笑走向陆淮安道,“将军,您久等了,皇上午歇已经醒来,请您随奴才进去。”

    陆淮安朝张公公客气的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入内。

    御案后,皇上倒是有几分刚刚睡醒的样子,他朦朦胧胧的看了陆淮安一眼,似真似假道,“你这孩子,不在兵部营地练兵,怎么进宫来了,”话落,状似想起什么,又一拍脑袋道,“可是为了那个裴既白?”

    陆淮安闻言拱起手,定定的看着皇上道,“皇上英明。”

    “还真是为了她,”皇上慢慢的抻平了脸,面上带出几分恼火,看了眼自己包扎的严实的伤口,道,“你可知道她做了什么,就巴巴的赶来给她求情?”

    说到这里,他觑了陆淮安一眼,不等他答话,又接着道,“以前你想做什么,舅舅都依你,可这次绝对不行,你知不知道,这个你百般维护、放在心上的女人,从一开始她接近你的目的就不纯,她只是为了给自己的父族翻案。而朕,只不过是没有立刻答应她的请求,她就拔下头上的发簪,妄图行刺朕。”

    “她真的这般无情,这般过分?”陆淮安不可思议的问,声音有些颤抖。

    皇上看着陆淮安的表情,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他怕说的浅了,显得自己吃相难看,又怕说的深了,他对裴卿卿真的放手,正犹豫间,一旁的张公公开口,替自家主子说道,“将军有所不知,裴既白并非是兴平人士,而是二十多年前犯官徐白俞的后人,她接近您,只是因为她怀疑自己爹娘之死另有隐情,以及想利用您为她的父族平反。”

    “竟是如此吗?”陆淮安脸上的失望之色渐浓。

    皇上暗恨张公公将话说的太重,陆淮安根本绝口不提给裴卿卿求情的话,眸光闪了闪,只能再下一剂猛药,以毒攻毒道,“她这样的罪臣欲孽原就不该留存于这世上,朕已想好,三日后将她斩于菜市场。”话落,他一瞬不瞬的看着陆淮安的表情。

    而陆淮安确实变了脸色,他眼中流露出一抹痛苦,皇上耐心里的等着他开口求情,片刻后,陆淮安果然拱手道,“淮安能不能求舅舅一件事情。”

    “你说。”皇上将和蔼的表情摆到了极致。

    陆淮安低了头,似乎十分的难为情,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淮安与裴氏毕竟纠缠了这么多年,她纵有天大的错处,可到底是淮安地女人,舅舅您能否给她一个体面,斩杀她时,在她身边悬上草帘,如此也算全了这经年的情分。”

    皇上:“……”就这?他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眼睁睁看着陆淮安跪倒在他面前,以头点地,沉痛哀求。

    皇上不得不承认,世间爱恋,总是如昙花一现,曾经恨不得生死相许的人,不到三年的时间竟然变得如此绝情。

    “好,朕答应你。”末了,皇上无奈的说道。

    “微臣谢过皇上。”陆淮安起了身,躬身道谢,他低垂的眸子深了深,须臾后,又求道,“眼看裴氏就要上路了,淮安想去给她送身衣裳、一些食物,好让她体面的度过这最后的几日。”

    “去吧。”皇上松了口,心中想着,最好见过她之后就察觉到自己的不舍,然后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她的性命。

    陆淮安听皇上同意,又道了一声谢,然后朝外退去。

    他一出御书房便吩咐扈九去京华楼外带一桌宴席,再去花裳坊购置几声衣裙,扈九领命,立刻去办了。

    陆淮安则去了天牢,天牢这边,先一步接到了圣旨,一见陆淮安便立刻放行。

    裴卿卿被关在女牢之中,牢中还有另外十几个女囚,不知是不是皇上吩咐了让她吃些苦头,他看到她的时候,她嘴角带着淡淡的乌青,不过,剩下的十几个女囚都比她更惨就是了。

    “卿卿。”他心疼的叫了她一声,然后吩咐身后的狱卒,“帮她换一间牢房。”

    狱卒是得了上面的吩咐的,倒是好说话,答应了一声,就打开牢房的门,将裴卿卿引出来,带着两人往最里面走去。

    到了最里边,入目的是一间颇为干净清爽的牢房,床榻上被褥整齐,房中还有一间不大不小的窗户。

    “你先出去吧。”陆淮安陪着裴卿卿入内后,冲狱卒吩咐道,狱卒闻言,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

    陆淮安在她走后,立刻抬手摸了摸裴卿卿乌青的嘴角,“谁打的?”

    裴卿卿没有回答陆淮安这个问题,她只看着他快速道,“皇上自己刺伤了自己嫁祸与我,他定是想用我来威胁你拿出圣旨,你万不能答应他!”

    “放心,我没有。”陆淮安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的眼睛,指了指旁边干净的床榻,“先坐下。”

    裴卿卿退后两步坐下,眼睛仍盯着他,“大人,你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许答应他!”

    陆淮安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抚她道,“你放心,我明白的!我更知道,他只要拿不到圣旨,就不可能对你痛下杀手……只是你,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

    “我不怕。”裴卿卿回握她的手,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只要能为徐家平反,我什么都不怕。”

    “嗯。”陆淮安疼惜的抚了抚她的发心,不多时,扈九提着食盒和衣裳的木盒从外面走了进来。

    陆淮安看了他一眼,吩咐道,“摆出来吧,”话落,又劝裴卿卿,“想要捱的过酷刑,膳食还是要用地。”

    “嗯。”裴卿卿应了一声,两人走向矮桌旁对面坐下。

    期间,陆淮安又交代了裴卿卿一些事,两人眼中,都有着对彼此的信赖。

    裴卿卿用完膳后,陆淮安又陪她待了一会儿,才带着扈九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