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赚大了,师尊一回来,准夸你教导师妹有功。”女童口里嘟嘟囔囔,两只小手在那树干上一撑,轻轻一跃——

    少年双臂一合,女童稳稳落入他怀中,还顺手刮刮他鼻子,“小明子,干得不错。”

    少年白眼一翻,朝女童露出一个狞笑,后者顿觉不妙,高声道,“明叙涯,你要干什么……啊!”

    一巴掌拍在女童的小脑瓜上,“给我滚回去修练,不突破炼气一层不许出关!”

    近在咫尺的眼瞳中,闪着格外认真而近乎偏执的光彩,“我倒是要让你看看,我教得是不是比师尊差。”

    参横斗转。

    “兆旋,你是不是太笨了一点?化个丹居然还能失败。”青年在庭中来回踱步。

    中庭本就不大,他三两步便能跨到另一头,反反复复。

    “师兄,你转得我头晕。”少女仰躺在宽大的竹椅上,捧着半个瓜,小调羹一舀一舀的,颇得闲趣。

    “该着急的究竟是谁啊?”青年脚步一顿,朝她的方向大跨了一步,凑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根手指对着她额头指指点点,“叫你好好修练,一直不上心,我看你就是这辈子太顺了,不知道惜福!”

    “胡说八道!”少女把瓜一丢,“师尊都说了,我是厚积薄发的人,就你一个人在那叭叭叭,我确实不是你这样的天才,但你没必要见天埋汰我吧?”

    少女越说越委屈,“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了不起,有本事去和师尊比一比,你不是天才吗?去和真正的天才比啊。”

    仿佛被刺痛了什么一般,青年面上抽动了几下,他冷冷地望着少女,一言不发。

    “我就是……讨厌你这种态度。”少女在这近乎锐利的目光下,抿了抿唇,淡淡道,“道途之上,永无止境,纵是旁人比你快了一步,那又能如何呢?纵是他人比你走得快、走得远,那有如何呢?”

    “世事总有反复,道途也有重来,只要一直在走,那便对得起这份向道求道的心!”

    少女掷地有声,落在中庭,却更衬出无限寂静。

    她望了青年一眼,态度微微软和下来,“师兄……”

    “说来说去,不过是为自己的弱与不上进找寻一个自我安慰。”青年忽地冷笑道。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不许别人比你优秀的人。”少女被他刺痛,一字一顿道,“真可笑。”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中庭。

    身后,青年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把捏碎了躺椅。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第72章 苍颜华发,绮年玉貌

    陆照旋在迷惘中沉浮。

    她好似清楚一切, 又如处梦中。

    雕梁画栋,是谁家庭院?

    “我劝你不要做梦,像我们这样的人, 好好攒钱,以后找个婆娘和和美美, 百年后子孙满堂,这不就很好吗?那仙缘、富贵,都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与我们搭不上边, 你若执迷了,耽误正事。”

    少年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对面人把话说完, 这才抬起头,露出瘦削而苍白的面容,“但是,我不想这样。”

    朦胧之间,陆照旋悚然一惊。

    这是谁?

    她隐约有这样的迷惑, 却好似被裹住了什么一般,这念头只在脑海中旋了一圈, 便好似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又轻易溜走了。

    “嘿,谁想过这样的日子呢?我要是会投胎,我也想富贵一生无忧到老啊。”

    少年垂首不言。

    华胥梦转。

    少年执舟沧浪, 披荆斩棘,四下寻仙。

    眼见他华发早生,眼见他仙缘难求, 眼见他挣扎求进,眼见他命途多舛。

    苍茫浮沉数百载,回首苍颜白发、故交零落、大道难求,他已是垂垂老矣,大限将至。

    老庙破瓦下,绮年玉貌、容华胜锦的女子托着腮,“那你这一生还真是十分坎坷。”

    那容貌太熟悉,分明是就是她陆照旋。

    “大道难成,这世上孜孜以求的何止我一人,岂有我必得道之理?”华发的老者淡淡笑了,眼底是多年沉浮留下的苍茫,“道友也不必为我叹惋,这世上比我命途坎坷的多了去,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罢了。”

    “我师兄也这么说。”绮年玉貌者垂眸,“还总说我不知惜福,早晚追悔。”

    “福运本是好事,倒也不必苛责。焉知未必不能另成一番事业。”苍颜华发者微微一笑,浮沉过眼,尽是淡然,“只要始终有一颗求道向道的心,便不负此生修行。”

    “说得轻巧。”绮年玉貌者不知带着何种情绪,千丝百转,最终只是清清淡淡,“这一颗从未动摇的心,却是修行路上最难过的关。”

    苍颜华发者只是往门槛上一坐,微微仰首,静静望着雨水从瓦片上滴落。

    “但我不信。”绮年玉貌者忽地开口,惹得苍颜华发者回眸,望她在破陋屋舍内更显绮丽的眉眼,似能以美貌照亮这昏暗。

    “我不信我是芸芸众生中的随便一员,这世上也没有人可以取代我。”天光晦暗,隐约从破瓦中照进老庙内,昏暗中她面容半明半昧,无比漠然,“而我有决心证明这一切。”

    苍颜华发者静静地望着她,半晌露出一个笑容来,说不出是感慨、惆怅、艳羡还是向往。他轻声道,“道友道心坚定,终有一日能逐风浪而上云霄,可惜在下看不到了。”

    “坐化之后,尚有转轮,又岂知你来世不能抱现时道心而行?”绮年玉貌者缓缓走至门边,仰首而望,长天寂寂,雨声泠泠。

    “倘若转世重来,没了往昔记忆,不知此世挣扎,也许连性格也不相同,我还是我吗?”苍颜华发者反问。

    “若你始终一心向道,总有一日能忆及前尘。”绮年玉貌者伸出手,雨滴在指尖,转瞬化为无形,“况且,只要还有这么一颗求道之心,你不正还是你吗?”

    “怎么称呼?”绮年玉貌者回过头来。

    “在下姓裴。”

    “裴道友,祝你来世顺遂,道心长存。”她说着仿佛咒人早死的话,可在场的两人却都不觉这话有问题。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敬你这份道心。”

    苍颜华发者没有回答,也再无法回答。

    她轻叹了一声,为其拢好鬓发。

    回首,檐外,雨停了。

    ***

    “师妹,你感到不甘了吗?”曾经的少年已雄姿英发,野心是他最好的点缀。青涩褪去,剩下的是无尽的傲慢与冷酷。他微笑着望着她,好似在看什么掌中玩物,漫不经心,又饶有兴致。

    回答他的是沉默的剑光。

    “像你这样的人,若不是这样的近乎摧朽的破灭,大概永远也不会感到不甘吧?”他喃喃自语,仿佛对那锋锐无匹的剑光视而不见,“你永远笃信你自己那套,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你隔开,如果不是完全摧毁你习惯的、依赖的、笃定的,你永远也不会变。”

    “所以,你要毁了一切,毁了我?”她终于开口了,寒山映雪、冷泉凝冰。

    “我想教你。”他以无比温柔、无比缱绻的目光望着她,“我才是对的。”

    她的剑光可以分山蹈海,可以斩杀一切宵小,冷得好像寒夜月光,锐得好像怒夏惊雷,然而终有剑光难以逾越的、终有一剑无法破开的。

    他为她拢起散乱的青丝,一如年幼时光。

    她倚在他怀中,一切渺远得好像一场梦,唯有他的面容无比清晰……

    不,或许清晰的不是他的面容。

    而是她的目光。

    “我的道,不需要别人教我怎么走。”

    “明叙涯,早晚有一天我会证明你是错的。”

    言尚未尽,她已如轻烟飞絮,渐渐湮灭,蝶翅抟风,于天光中消散。

    他伸手去捉,却什么也握不住,再摊手,掌心唯空。

    明叙涯凝视着掌心,阴骘渐渐凝于眸中,有那么一瞬间,他好似要冷笑,但最终还是没有。

    他只是慢慢合拢五指,攥紧了拳,轻声说道,“我不信。”

    ***

    陆照旋只觉自己好似分成了无数份,在无数不同的人生中轮转,每一个都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她,那样渺远,又这样熟悉。

    有时她是执着求仙的凡人,心心念念却求而不得;有时她又是清心寡欲的修士,一心向道却天不假年。有时她一路顺风顺水,却在紧要关头中道崩殂;有时她艰难坎坷,好不容易窥见天光却半道劫数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