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竞尧看到有些官员还没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微微笑了下,示意任晓晟将事情的全部经过都说出来。

    原来,当年常州城破之后,伯颜领大军屠城,到了陈昭府后,看到了昔日南宋朝廷的那份库房宝物册子,伯颜倒也没有当一回事,偏偏脱不花是个有心人,将它收藏了起来。

    其后,随着王竞尧的横空出世,蒙古朝廷的战局愈发不利,脱不花忧心局势,决意效仿汉人做法,向泉州大肆派遣探子,这时候,他就想起了这份册子。

    脱不花经过多方打听,得知编写这本宗家满门,已经在襄阳大战中死绝,他又想到了吕文焕的侄子吕得荣为人机警小心,对蒙古人又是忠心耿耿,于是就下了由吕得荣冒充宗家后人,潜入大汉帝国朝廷的计划。

    本来宗家已经死得一个不剩,当吕得荣毛遂自荐之后,负责官员安放的李天正,也并没有在意,而将他安放在了一个并不重要的岗位,左库大夫的位置上。大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个平常看起来一点也不显眼的左库大夫,差点就若起了一场宫廷政变……

    “你……”听完了任晓晟的话后,李天正整个人的嘴唇都变白了,他大步上前,抓住了吕得荣的衣襟,嘴唇哆嗦着,好像要说什么,但半天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身为大汉帝国朝廷文官之首,皇帝陛下的左膀右臂,在皇帝不在的时候,理应起到辅佐朝政,稳定政局的作用,但因为自己过于担心皇帝陛下的安危,却落入了敌人间谍的圈套,险些酿成一场泼天大祸。这未免让李天正又气又急。

    “放开他。”王竞尧忽然说道:“让他自己好好地站在这里,让他自己想想,都做了一些什么。朕要看看他,他还有没有一点汉人的良心,他还是不是一个人汉人。吕得荣,朕可以告诉你,朕今天可以不杀你,但不杀你的原因,不是朕心软了,而是朕想看看,你还有没有脸走出这里。就算你真的厚颜无耻到了这般地步,朕也绝对不会阻拦你,但你要是能够活着走出泉州,朕从今以后再也不追究此事。”他说着看了一眼他的部下们。慢慢地说道:“就算朕不杀你,所有被你欺骗、玩弄的汉人们,也会生剥了你的皮!”

    王竞尧的这些话,并没有带任何的火气,但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却让吕得荣觉得阵阵心寒。自从当上了探子这一天,他就已经做好了身份败露之后的任何准备。他觉得自己并不怕死,但不知道为什么,汉人皇帝的话,却让他感觉到了害怕。

    他也曾经是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年轻人,但他的家庭,和他的身世,却已经为他设计好了一条道路,那就是为蒙古人效力。要么死,要么象一条狗一样的活着。他并不想和一条狗一样,所以他选择了现在这样的道路。

    “王竞尧,我对不起你……”突然,吕得荣整个人都平静了下,他看着王竞尧说道:“曾经,我也把鞑子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但到了后来,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的出身,让我只能选择了现在的道路。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也会像个真正的汉人那样,在战场上和鞑子拼命的……”

    他的嘴角边浮现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然后他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向王竞尧磕了几个头:“陛下,臣既然已经选择了效忠鞑子,那么,臣就无法再走回头路了。咱们汉人之中,有你这样的皇上,恢复汉人江山,指日可待。臣今生不能侍奉陛下左右,唯愿下辈子,能当个真正的汉人。咱们汉人里,有你这样的皇上,是汉人的幸运……”

    到了这个时候,王竞尧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但他并没有任何的举动,只是默默地看着吕得荣,嘴角边似笑非笑,什么动作也都没有。

    “陛下保重,臣去也!”吕得荣说完了这句话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尖刀,猛然向自己的心口刺了进来。

    地上很快就多了一摊血迹,吕得荣在地上不断地抽动着,眼睛看着王竞尧,脸上居然还带着一点笑意。渐渐地,他的身子慢慢地停止了动作,很快,就再也无法动弹了。

    这时王竞尧点了点头,在他的心目中,虽然吕得荣对自己的罪行,万死不辞,但他能够做到现在这一步,也算是不容易了。一个人如果可以用死亡来洗刷自己的耻辱,能够在死前忏悔到自己的罪过,那么这人,下辈子也许还能做个好人吧。

    “臣做了,请陛下责罚!”李天正上前一步,神色肃穆地说道。

    “你们谁都没有错,错的是他。”王竞尧笑了一下,接着古怪地说道:“你们今天都累了,全部回去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除了你,你跟朕来一下!”

    第三百七十六章 必杀,必死!

    王竞尧说完了这话,头也未回,径直走进了宫中。那些大臣们都愣在了那里,不知道皇帝陛下说的是谁,一直到任晓晟等人再三劝说,这才陆续散去。

    回到书房中的王竞尧,挥手让里面的太监宫女们离开,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静静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他知道那个人心里一定知道说的是她,也一定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聪明人,事情既然已经败露了,也就没有再隐藏下去的必要了。

    过去王竞尧一直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这个人,但吕得荣唆使大臣逼宫的事件,却促使他下了决心,在二次北伐开始之前,一切将会危害到北伐大计的隐患,必须立刻全部清除。

    果然,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尹睫淑悄悄地走了进来。她依然是如此的美丽,面上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王竞尧忽然发现,要想从这个女人的眼睛里发现什么秘密,实在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坐。”王竞尧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轻声说道。

    尹睫淑非常顺从地坐了下来,她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下,就这么直直地和王竞尧四目相对,无所畏惧地看着面前的皇帝陛下。

    “你知道我叫的是你吗?”王竞尧淡淡地问道:“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的原因吧。”

    “我不知道……”没想到尹睫淑却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叫我来,只是凭的感觉,我感觉到陛下要找的那个人就是我……”

    王竞尧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道:“鞑子在朕这里一共安排了两个探子,一个是‘灵异’吕得荣,还有一个是‘小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那个小狐吧。你的同伴已经死了,你认罪吗?”

    尹睫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灵异,也不知道什么是小狐。陛下说我是鞑子的探子,有什么根据?尹睫淑不敢承担这样的罪名。”

    “是啊,朕没有任何的根据……”王竞尧苦笑了下:“你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天衣无缝,甚至已经到了完美的地步。朕的情报人员,眼线遍布天下,连鞑子皇帝忽必烈每天吃了什么朕都能够第一时间知道,偏偏却找不到一点和你有关的线索。有几次连朕也怀疑是不是冤枉了你,但现在朕知道朕没有冤枉你。不得不承认,这是朝廷情报系统的一次重大失败。在这一点上,你应该觉得非常自豪。在这个时代里,起码在情报工作这一点上,你已经是非常杰出的人物了,但是……”

    王竞尧的口气忽然严厉了起来,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背负着双手说道:“但是,为了二次北伐的胜利,朕决定排除一切可能出现的隐患,所以朕决定不要任何证据了。是的,一点证据也都不要。既然朕已经认定了你是鞑子的探子,那么,你可以死了!”

    你可以死了!他说的非常坚定,一点也不像是在恫吓的样子。尹睫淑的睫毛稍稍抖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陛下,你这么做,一旦传了出去,难道不怕别人骂你是暴君吗?难道不怕天下人骂你滥杀无辜吗?”

    “暴君?”王竞尧忽然大笑了起来:“只要能够恢复我汉人的江山,那么朕就算当当这个暴君又有什么关系?你知道吗,在史书上,早就记载了王竞尧纂夺宋室江山这一条罪名,还有什么骂名能比这一条更加狠呢?滥杀无辜?有的时候为了北伐的胜利,朕必须杀人,而且杀的人还不会少,朕又何必在乎你这一个?”

    看着尹睫淑脸上有些失落的样子,王竞尧止住了笑声:“其实,朕大可以把你交给杜狱去审讯,在他的手里,没有哪个人会不开口的。只是,你是朕的女人,朕不会帮你的身体交到第二个男人的手里去受到折磨。所以,朕只能赐死你。”

    到了这个地步,尹睫淑知道自己今天已经难逃一死了,只是当王竞尧说出了“你是朕的女人,朕不会帮你的身体交到第二个男人的手里去受到折磨”这句话的时候,尹睫淑的表情明显一下子就变了。她好像在怀念着什么,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好像有一些感动的样子……

    “去吧。”王竞尧挥了挥手:“念在你我一夜夫妻的份上,朕让你自己选择一种死法。如果真的是朕错怪了你,冤杀了你,希望下辈子再偿还你吧!”

    “不错,我是鞑子派来的探子。”尹睫淑这时忽然开口说道:“陛下没有错怪我,也没有冤杀我。我不是怕死才说出来的,和你派出去的情报人员一样,从我接受这份任务开始的第一天,我也早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既然陛下已经下了杀我的决心,那么我也不再想隐瞒什么,我要你知道,我要你牢牢的记住,我是谁!”

    她站起了身,摸出了怀中的那块玉佩,痴痴地看着上面刻着的“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这八个字,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终于开口说道:“我,名字就叫做尹睫淑,我的祖上,也的确是宋朝的大官太子太师尹善忠。但我心里早就不把自己当汉人看待了,我,是蒙古大元帅脱不花的未婚妻!”

    王竞尧头里一阵眩晕,他虽然猜到了这女人是鞑子的间谍,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竟然会是劲敌脱不花的未婚妻!

    “没有想到吧?”尹睫淑笑了,但她的笑看起来非常之的苦涩:“脱不花其实在某些方面和你一样,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人。我和他爱的很深很深……他不会因为我是汉人而轻贱我,我也不会因为他是蒙古人而恨他。我们为了彼此,可以放弃一切。金钱,地位,甚至……甚至是肉体……陛下,你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她的神思好像回到了一年多前,当她看到脱不花整日忧心忡忡,神色憔悴的样子,她忧心如焚,但却不知道该为脱不花做点什么。当有一天,脱不花破例摆上了一桌精美的酒宴,来款待自己的时候,尹睫淑知道一定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果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脱不花犹犹豫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需要往汉人皇帝身边派遣一名女探子。这名女探子的要求非常高,一定要行事缜密,遇事不慌,聪明机智,身世良好,并且最主要的一条,就是一定要能够迷惑住汉人的皇帝。

    当他说完的时候,尹睫淑什么都明白了,脱不花嘴里说的这个人就是自己。当时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是脱不花的未婚妻,可是脱不花怎么可以把自己送给敌人?但当自己看到脱不花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时,她的心忽然变得非常的坚定,决定为了这个男人,她可以牺牲掉自己的一切,包括贞节在内……

    尹睫淑点了点头,脱不花却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反而是尹睫淑一边落泪,一边劝慰着自己的未婚夫。这个男人为了能够娶到自己,甚至差点和整个家族决裂,自己这么做,也许能够稍稍补偿一下吧。那一夜,他们喝得大醉,就这样一边哭着,一边醉着一直坐到了天亮……

    到了第二天的时候,脱不花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亲自秘密的对尹睫淑进行了一系列的培训,并且将汉人可能会进行的调查,都做了妥善的安排,保证这个计划能够万无一失。

    脱不花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尹睫淑顺利地进入了皇宫,并且依靠迷香,成功的诱使汉人皇帝和自己上了床。而这个计划由于知道得人非常少,尹睫淑的身世也大部分都是真实的,所以王竞尧的情报系统始终也没有找到什么破绽。

    但是,脱不花千算万算,始终还是算漏了一点。就象尹睫淑说的一样,王竞尧在某些方面其实是和脱不花一样的,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一切。他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也能够断然施展冷血的铁腕,消除身边一切可能出现的隐患!

    “现在你明白了吧。”尹睫淑苦涩地说道:“这就是我,尹睫淑,一个汉人眼里的败类,一个鞑子元帅的未婚妻。我就和春秋时的西施一样,都是潜伏在敌人君王身边的人,只是可惜,我却远远没有西施那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