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人民忍无可忍的那一天,就是我的时机。”

    话音落下,他突然起身,攥着她手腕的指间力度不由加重。

    两人呼吸只存半英尺的距离,若非中间逐渐升温的空气,已几乎紧贴。

    “你还是选择了战争,对吗?”艾薇看着他下唇被咬出一道青白色细线,犹豫了许久,过后,终于吐出这句艰难的问语。

    她避开他近乎哀伤的眼神,将视线移向窗外:“对不起,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

    倏而,他的声音刹那抬高,近似于冷酷的命令:“看着我,艾薇 韦尔斯利。”

    “世上所有人怎么样都与我无关,我唯独在乎一个你罢了。但我该怎么让你明白,我有多么不想看见自己的妹妹手上沾满无辜者的血,你该永远天真,永恒纯洁,而不是操纵战争这样可怕的机器,去玩弄撒旦独有的把戏。”

    他的神情既痛苦又矛盾,艾薇不禁挣脱出手,轻轻触碰兄长蹙起的深邃眉骨。

    “给你造成这样的误解,是我的失误。”她弯唇,娇艳如同玫瑰花瓣,“你早该意识到,你的妹妹,和美好沾不上边。”

    他苍白的眼睑颤抖着,意欲开口,却被她按住了嘴唇,看向自己的目光竟漾起怜悯,叹息着说:“你更不该在这个关头自我矛盾,既试图得到想要的,又不愿和你善良仁慈的过去作出割舍,得便宜还卖乖,又当又立,不觉得更可笑吗?”

    “但我怎么会怪你呢?”她叹口气,略微向后退了半步,继续道,“你是我亲爱的哥哥呀,我只会告诉你该怎么去做一个真正的坏人,残忍是人类赐给自己的礼物,你要学会用它攫取你的愿望。”

    他的目光闪烁了片刻,如被夜色侵夺光芒的落日,随夜幕降临最后趋于熄灭。

    艾薇亲眼看着他缓缓低头,紧攥成拳的骨节竟泛出透明的白色,顺着指缝,往外渗出点点血迹。

    她了然他的纠结,于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哥哥从自我挣扎中解脱。

    约莫过了片刻,闭了闭眼,他终于说:“我在法庭上所陈述的皆出于诚实,没有半点虚妄,即便我不得不为了你妥协,我也仍然憎恶战争,原谅我对它的天然抗拒。”

    “亲爱的哥哥,如果是为了我,那就妥协到底吧。”她倾身,凝视他同样紧盯自己的眼瞳,海水般的浅蓝在漩涡中交错,“不要畏惧战争,我在众人之前的说辞不过是用以煽动的谎言。更何况,你口口声声最厌恶的东西却将反过来成为你的武器,会是你最引以为傲的功绩。”

    眼神交汇盘绕,如同两条栖息于洞穴深处的蟒蛇,虽相互憎厌,却为了汲取温度而不知不觉靠近,借以获取生存的契机。

    “去吧,水深火热之中的葡萄牙人民在等待你的解救,指望你用指挥剑为他们驱赶卑劣的侵略者。”

    她说,随后笑着坐下来,“勇士们即将出征,该是阴谋和诡计上演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兄妹都是恶人罢了。

    无骨科,女主还是处女,虽然可能马上就不是了(我在说什么……

    第68章 天使

    由于掌握电报这项核心技术,艾薇得来前线战报的速度比传令兵快得多。

    在法军于葡萄牙节节胜利的时刻,法兰西皇帝给元帅苏尔特下了死命令:务必以一切代价夺取胜利,后者是他最信任的将领,被称为欧洲最优秀的战术天才,对执行皇帝的指示势在必得。

    这时亚瑟迅速登陆里斯本,双方于战略要地波尔图交战,他派遣了两支兵,一支正面迎战,用葡萄牙人留下的的运酒船暗藏士兵,在火 炮的掩护下出其不意地将先头部队运送至对岸,另外一支迂回绕后,以奇袭的战术打得素来骄傲的法军措手不及,占领了波尔图。

    他以伤亡23人的代价击破23万敌军,不留给后者半点喘息,一路直追,苏尔特吓得丢了所有的物资装备,率军逃回法国。

    这场战役的胜利迅速传遍整个欧洲,对于被法军阴影笼罩下的各国,无疑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欢庆。

    就连收到战败消息而大发雷霆的拿破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他曾经轻视的对手,如今已成了自己放眼欧洲最大的劲敌。

    “听说巴黎有人想要秘密造反,要把我从王座上推翻,号称忠心耿耿的将领又是一群废物,你们这群东西简直粪土一样!”

    杜伊勒里宫里,他将手中战报揉成一团,愤恨地砸在大理石地砖之上,头顶微暗的烛火投出他阴郁的脸。

    身旁亲信一字排开,皆面面相觑,刚狼狈逃回的苏尔特更是满面羞惭,垂首半跪在地,等待接受皇帝的惩罚。

    其他将军亦是胆战心惊,眼看着他们伟大的皇帝一怒之下,竟将桌上堆叠的文书尽皆掀翻,连带着一排威尼斯花瓶,“哗啦啦”全滚到了地上,碎成零落的残片。

    花瓶里的里昂玫瑰凄凉地散落了出来,凋零如失去生命的飞鸟,花瓣洋洋洒洒地飘在一片狼藉的表面。

    “告诉我,那该死的威灵顿子爵叫什么名字?”拿破仑咬牙切齿,不停在臣子面前踱步,神态几乎要将敌将撕碎。

    全场都被战战兢兢的氛围所笼罩,只有塔列朗坐在一旁的白桦木藤椅上,目光悠闲地瞥着处于风暴中心的君主,嘴角扬起一抹无声的笑意。

    “我尊敬的皇帝陛下,他名为亚瑟,姓韦尔斯利,来自爱尔兰。”苏尔特恭恭敬敬地禀报,视线却不敢再看他一眼。

    “韦尔斯利。”拿破仑灰蓝色的瞳孔骤然眯起,像是久居阴影之下的蛰伏动物倏而受到光照刺激,须臾四下陷入可怕的缄默。

    只有亲近的侍从才知这是皇帝勃然大怒的前兆,鼻尖已嗅到了火药的气息,他们屏住气息,相互眼神示意,静候皇帝情绪的彻底爆发。

    所有人肩头耸动,冷汗从后背渗出,浸湿了他们代表光荣的元帅军服,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悄然盘旋缠绕于身体,锁住吞纳空气的七窍,强行停止心脏的跳动,冰冷与寒意从封闭的血脉自下而上,逼迫他们聆听君王急促的呼吸。

    死寂之间,众人听见角落里的一声轻笑。

    突兀得似是一颗炮弹蓦然爆炸,往安静的空气里掷下沉重的哗然。

    循声回头,他们看见一直坐着的塔列朗,竟低头注视着地上残败的玫瑰花瓣,摇头叹息:“真可惜。”

    只是他的浪漫与惋惜如此不合时宜,众人皆向他投去惊讶与震撼的目光,随即瞥向面色阴沉的皇帝。

    他的胸腔剧烈跳动着,压下满腹怒火,抑制他生来残暴的本性,缓缓逼近他的臣子。

    “夏尔……”拿破仑仍然维持平静,与塔列朗笑意微微的眼瞳直视,“我听说,有人想要我死掉。”

    后者坦然地迎接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在那双灰蓝的瞳孔里映出自己微笑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