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并不知晓前因后果,但一致认为公爵无疑是给他的家族蒙羞。

    “凯文 克拉伦斯,议会指控你涉嫌谋杀卡斯尔雷子爵。”法官宣布道,“证据稍后呈上。”

    闻言,旁听席上的亚瑟不禁瞥向坐在诉讼席位上的阿丁顿。

    后者的脸上却蒙上一副阴沉的表情,似乎极其不悦。

    法警受命呈上证据,竟是一排试剂瓶,其间的液体透明泛白。

    这时,亚瑟意识到身旁妹妹呼吸突然一滞,目光变得惊慌。

    “抗生素……”他听到艾薇低低的耳语。

    但这个名词过于新奇,如同凭空杜撰,亚瑟根本未有耳闻。

    然而犯人在看到这些证据后,面色毫无波澜,甚至像早有预料般利落点头,承认它们的主人确实是他自己。

    “这些不明药物经过皇家医学会鉴定,属于精神类控制的毒药,能让人产生妄想与幻觉进而作出超乎常理的举动,根据卡斯尔雷子爵临死前的情状看,极大可能误用了它。

    而我们在韦尔斯利名下的工厂里搜查到了成箱成箱的此类毒药。

    但凯文 克拉伦斯主动承认该物属于其此前的寄存。因此有充分证据表明,凯文 克拉伦斯正是谋杀卡斯尔雷子爵的凶手。”

    法官的审判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于围观人群的头顶,立即掀起滔天的轩然大波。

    本应属于下世纪的抗生素在此刻出现得过于超前,人们没有理解和判断是非的能力,时代决定他们的愚昧,法官和皇家医学会的言论便如圭臬,不容任何人置疑。

    或许这便是过高生产力的弊端,上帝不会容许挑战权威的事物过早跳出轨道。即便它是救命的宝物,也会被愚蠢的头脑曲解为毒药。

    “法官阁下,我有权提出异议。”人群的哗然中,起诉席位上端坐的阿丁顿突然说。

    他眸色一沉,阴鸷地盯向旁听席上的艾薇,“既然证物是从韦尔斯利的工厂中搜查获得,那么毫无疑问,艾薇 韦尔斯利是制造邪恶毒药的女巫。

    克拉伦斯公爵,你此举无异于为女巫开脱,上帝会惩罚你纵容魔鬼的罪行,世俗的法令同样会予你同谋者的制裁。”

    “亨利 阿丁顿……”凯文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分明地传进所有人的耳里,“世人皆知我与韦尔斯利家族结仇,此前甚至与公爵阁下进行决斗,我没有理由为一个仇人开脱并承担罪责,我仅仅是以自身名誉起誓,为了维护克拉伦斯家族诚实不容虚伪的名声,阐述一个事实而已。”

    话音刚落,艾薇意识到身旁的兄长神色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顿时明白了一切。

    兄妹不禁对视了一眼,这时耳边响起法官公正的判决:“大不列颠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哪怕是王公贵族,触犯律例即与平民同罪。神圣英王在上,法院在此以谋杀罪判处凯文 克拉伦斯终身监 禁。”

    仅仅在审判的第二日,战争再次爆发。

    亚瑟奉命率军出征,迎战他的老对手,热衷侵略和扩张的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拿破仑 波拿巴。

    艾薇为兄长送行后,马车便驶向了伦敦塔。

    这里的监狱专为关押上层阶级而设,富丽堂皇的城堡背后,阴森和压抑随着阵阵飞出的蝙蝠扑面而来。

    她凭借自己的身份和金钱很快得到了进入的许可,走进这座冗长的甬道,在侍卫的带领下,她看到了被关在单人间里的男人。

    他正翻阅一本伏尔泰的哲学著作,眉宇微皱,似乎陷入了思索,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咣啷声,循声抬眼。

    随后艾薇的面孔映入眼睑。

    “你为了我……真是煞费苦心,不惜激起我兄长的愤怒挑起决斗,又愿意为我替罪。”片刻的沉默过后,她终于说出第一句话,“我好感动,我真感动。”

    她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样无私的牺牲面前掉滴眼泪,可惜偏偏挤不出来。

    她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善人,这副本性令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但明明之前一滴伪善的眼泪或是巧言令色的谎言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在此刻却悄无声息集体退缩了。

    见他缄默,她盯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问他:“为了一个你最鄙夷、最不屑为伍的人,搭上自己所有的名誉,值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

    寂静如同一条丝线,生生割裂开周深冰冷的空气,疯狂缠绕,卷起她急促的呼吸。

    “请你回答我。”她说,“诚实,很难吗?你是最理智的人,为什么愿意以这般沉重的代价帮助我。”

    “我无法保持理智,艾薇。”他终于说。

    “为什么?”

    “认识我,不过是你在美妙人生中一段短暂的小插曲。对我来说,却是我在无边黑暗里的光亮,是我在乏味人生中存活的唯一证据。”

    他既厌憎她的恶,用他近三十年不容污垢的高尚价值观审视她的一切,越探清,却也越鄙夷,痛恨她沾满鲜血的白皙双手,又不得不屈从于心脏的可耻颤动。

    他一面难以克制地悸动,却作为一个道德的完美主义者,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忍受着她的罪恶,任由后者冲撞自己的价值观。

    破碎与欲望的奇妙结合,如潮汐般碾压他风平浪静的海面,碰撞自以为永恒沉寂的礁石。

    虚伪的社会物欲横流,却连爱意也不得自由。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放弃信守了三十年的利己主义,却将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包括名誉、地位、声望全部赔了进去。

    他何尝不知在这个时代,失去声誉,对一个世袭贵族来说,无异于是比自杀更痛苦的惩罚。

    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她只是逢场作戏,所有男人无论好坏、优劣,都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向来清醒的他明知她的引诱是个陷阱,却还是落入这张虚假的网里。

    “抱歉……”她低声说,“我不是用来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