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模糊玻璃上糊着半黄半白的发霉报纸,透过它艾薇看到隐隐约约的一群人影,还有喧闹的声音从中飘出来,间或夹杂一些不堪入耳的咒骂。

    “哟,英国小娘们。”看到一个披着斗篷的漂亮女人,埋头于酒桌上的秃发男人不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讥笑,从她精致的衣着判断,应该不是属于本地的姑娘。

    这个时候的爱尔兰女人要么蓬头垢面忙着干活以博得生存的机会,要么在家里和一大群孩子鸡飞狗跳,根本没钱也没工夫打理自己。

    一桌正在打牌的男人闻声皆齐刷刷抬起头,对视一番后,看向艾薇的目光一致充满敌意。

    艾薇装作没看到他们的仇视,朝周围环顾了几秒,看见壁炉里燃着的火星,天花板上昏昏沉沉的橙光,摞在窗边堆成半人高的酒瓶,霉尘混着脱麦酒的气味迫不及待地往鼻子里钻。

    墙上的装饰古老而破旧,一看就是中世纪的产物,比如羚羊木雕和刻着danu女神的象牙微雕,这确实是些值钱的物件,这家「布莱兹脑袋」在过去显而易见拥有过辉煌,可惜全被英国人给摧毁了。

    “我要一品脱威士忌。”打量过后,她说。

    男人们的目光顿时惊讶起来。

    “行……”或许是怀疑,也可能是想看不自量力的笑话,秃发男人取过一只实木杯子,干脆地倒入大半杯微黄液体。

    “嘿,接着。”不等客人回答,他将木杯顺着吧台的斜坡往下飞快一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初来乍到的姑娘必定接不住,正当要咧嘴嘲笑时,却发现她竟然稳稳地把杯子拿在手中,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你这大麦蒸馏得不够干净。”把木杯放回桌子,艾薇摇头,不满意地给出了一个评价,“再多练练酿酒吧,好先生。”

    秃发男人呸了一口,嗤之以鼻:“少废话。十英镑。”

    “我来找个人,等会儿一并给报酬。”

    “我这可没有绅士。”男人点了根雪茄,粗暴地吐了口烟圈,一股海边的鱼腥味。

    这股气味刺鼻难闻,艾薇突然怀念起那位抽雪茄都有品位的男士。

    “我来找一个有栗色卷发的男人。”她说。

    男人嗤笑:“除了我,我们这儿十个里六个是栗色卷毛,跟个哈巴儿狗一样。”

    艾薇:“他是个跛子。”

    “跛子?”他呸了口,撑起身子朝左右望了圈,“脚上不带点伤怎么搁这混。”

    “他还是一个美男子。”

    闻言,他抬起手中雪茄,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吸了两口,才皮笑肉不笑地说:“这里可不是一个给英国娘们谈情说爱的地方,以貌取人一概是蠢货。”

    艾薇却没回应他的讽刺。

    然后下一秒,酒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了,全都不约而同顺着一个方向看去,看着那个披着斗篷的漂亮女人,不动声色地,往桌子上扔了一把钻石。

    甩的不是金币,也不是英镑,是货真价实的钻石。

    闪亮的物体耀眼夺目,在昏暗的烛火里显得格格不入,晃花在场所有人的眼。

    “乔治,有个女人找你。”愕然过后,秃发老板这时终于扭头朝楼上大声喊了一句,过了半晌,才传来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回答,“稍等。”

    语调像是宿醉后的醺醺然,带着点有气无力的倦怠,伴随木质楼梯的轻微颤抖,男人终于在艾薇的目光里缓缓走下来。

    他的皮肤白皙如玉,穿一条普通的大衣,在他身上却像中世纪的贵族礼服。

    看清艾薇的面孔后,年轻人清澈的褐色眼睛明显闪烁了一下,随后礼貌地走过来:“您好,小姐,找我有何贵干呢?”

    “您好,拜伦先生。”艾薇朝他行了一个礼,在这个时代能亲眼看见这位著名的诗人,已是当时英国许多贵族女孩的梦想。更何况后世他的崇拜者只能从画像里想象他现在的俊美。

    当然,艾薇没有失望,他确确实实是她在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之一。

    这位年轻的诗人显然不是很欣赏这些复杂的繁文缛节。但依然不失绅士礼仪地弯腰回礼。

    这时他发现了桌上的宝藏。

    再次转向她的时候,目光里带了点不可思议,他猜测面前的漂亮女人或许是某位富有的女继承人。

    “能否询问小姐芳名呢?”他问。

    “我名艾薇,姓韦尔斯利。”

    在一片还未从意外之财中回过神来的惊愕中,她慢条斯理地说。

    男人们本已惊讶的瞳孔再次瞪大了。

    这个家族的姓氏,对爱尔兰人来说,无异于是如雷贯耳,更是他们毕生拥戴的骄傲。

    眼前这位美貌小姐的兄长,是敢于与拿破仑为敌的公爵阁下。

    而她自己也拥有无与伦比的财富,却不知为何会亲自来到这个近似贫民窟的地方。

    “久闻公爵小姐的名声,今日真是我的荣幸。”拜伦的眼里掠过讶异,在空位上坐下来,颀长的身体倚着布满裂痕的椅背,“只是不知,我能帮上您什么忙呢?”

    “我需要你的帮助,拜伦先生。”艾薇微笑着注视他苍白却英俊的脸孔,“您将给予我不同凡响的力量。”

    “啊,亲爱的公爵小姐,我除了会写些不入流的诗作,此外一无是处。”

    “我正是需要您的诗。没有您的大作,我要做的事将会很困难。”

    “哦?”他挑了挑眉,眼中孤傲清晰刻入她的瞳孔底端,“我竟不知,我还有被如此看重的时刻。承蒙小姐的青睐,倒让我拒绝也不好意思了。”

    “跟我干票大的,报酬将比这些钻石多得多。”她忽然俯下身,靠近他的耳垂,小声低语,却字字明晰,“我早已知晓关于你的一切,没人比我更清楚现在的你有多么缺钱。”

    诗人往往都有异于常人的癖好,拜伦便是名少见的双性恋,他很容易对一名女子一见钟情,也会对同性别的漂亮人物产生超乎友谊的好感。

    几年前他爱上伦敦一位名为约翰 埃德勒斯顿的少年,为此搞得人尽皆知,还为养情人投入了不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