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雍安静地听着乌婵说起定国公府里的那些事。

    大大小小,林林总总,从她轻快的语气来看,她与陈萧过得确实不错……

    世上本无十全十美的事,只要当事人觉得好,那便是真的好。时雍看着乌婵这般红火日子,为她悬着的心,也算落了下去。

    消磨了一盏茶的工夫,时雍就向她告辞了。

    “婵儿。今日来看过你,再往后,我就不来了。”

    乌婵听得她这句话,心里突然一沉。

    “为何不来?”

    时雍笑了起来,眉眼生花,“哪有我日日往定国公府跑的道理?我若天天来,你家左将军不得把我轰出去呀?”

    “他敢!”乌婵声音未落,表情又软化了下来,握住时雍的手,目光楚楚带些惆怅,“阿时,你要快些好起来,我去求菩萨,每天去求,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会的。我们和红玉还有十年之约呢?我怎么也要撑到那时候。”

    “我呸!可不许胡说,什么十年,我们还有二十年,三十年……上百年呢。”

    “那不成老不死的了?”时雍笑不可止,拍了拍乌婵的手背,“别担心我。瞧瞧你这额头……”

    时雍又拂开她的头巾,看着红肿破皮的伤口,皱了皱眉头,“疼不疼?陈将军该心疼坏了吧。”

    “他才没有……”乌婵脸上露出小女人的娇涩。时雍微笑,拍拍她,“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上好的药膏来,涂了不留疤。”

    “这点小伤算什么。”乌婵拉下头巾遮掩伤口,不以为然地撇嘴巴,“横竖孩子都生了,也不再嫁人,有疤就有疤吧,这辈子我都赖定他了。”

    听她说得理直气壮的样子,时雍内心极是安慰。

    想到当初为爱痴迷的小乌婵,再看看已为人母的大乌婵,时雍突然觉得时光真是奇妙——无不淡忘,无不治愈。

    乌婵带着策儿下车前,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来问时雍,“燕穆和南倾、云度他们都还好吧?”

    “好的。”时雍道:“我回京前,将他们留在锦城府了。”

    母亲和两个孩子都在锦城,时雍离开时又带走了白执和娴衣,总归要留下自己的亲信,护佑一家老小的安全,她才能放心。

    “过几日,燕穆就要带临川和苌言来京了。”

    “是吗?那我定要来见一见,看看他们模样都变了没有。”乌婵满脸带笑,一眼望去,有对昔日友人的惦念,却不见再有男女之情。

    时雍莞尔,“好,我到时派人支会你。”

    说罢,她将来之前准备好的一个大红封塞到策儿的怀里。

    “乖孩子,快收着。这是干娘给的见面礼。”

    陈策抬头看他母亲,有些犹豫。

    “拿着吧。”乌婵低头,抚着策儿的肩膀拍了拍,朝时雍一笑,“还不快去谢过干娘,和干娘再会。”

    陈策点点头,端正地走到时雍跟前,双手拱起,下腰作揖。

    “策儿谢过干娘,干娘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策儿过两日再同娘来看您,与临川弟弟和苌言妹妹一道玩耍。”

    时雍笑容越发扩大,一脸灿烂。

    “策儿真乖。你和临川、苌言,一定能做好朋友。”

    陈策乖巧地点头。

    马车掉头,车辘轳压过路面,渐渐远去。

    时雍打开帘子看出去时,乌婵仍然搂住策儿,安静地站在府门外。

    时雍微笑着朝乌婵挥了挥手,“快回吧。外面风大。”

    不知乌婵听没听见,直到马车拐角,她仍然站在原地。

    时雍默默地落下帘子,扭头对王氏道:“娘。我想去雪凝家走走……”

    王氏看了宋香一眼,迟疑道:“出门时,女婿可是叮嘱过的,不得出城,不能走远。”

    时雍笑了一下,撩开帘子叫。

    “白执。”

    白执骑马随行在外,闻声应道:“属下在。王妃有何吩咐?”

    时雍道:“可以去城外农庄走走吗?”

    白执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目看向身边的杨斐。

    “斐哥,你看呢?”

    当年去漠北的卧底任务为杨斐奠定了地位,眼下除了谢放,谁都得尊称一声斐哥,如今,他也是一个能当事的人了。

    杨斐看了一眼时雍,“未时须回。”

    时雍调侃道:“全凭斐哥吩咐。”

    杨斐:“不敢。”

    杨斐不想看时雍的笑脸,这样灿烂平和的笑,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驾一声,杨斐别开脸去,打马在前,追逐着天边的云彩,护送车驾驶向城门。

    时雍什么都没有说,杨斐却懂得她的心思。

    那些友人,她都想趁着五感尽失前,去一一告别,看看他们的样子,听听他们的声音……

    杨斐认识时雍多年,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这位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的锦城王妃,内心如此细腻、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