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赵构依旧不表态,下面的官员想要交头接耳私下讨论一番,无奈官帽的璞脚太长,尚未凑近耳朵帽子便撞上了,只得放弃。又在此时,却有当年被秦桧阴过的万俟思忽然出列,大声道:“秦贼误国,这些年来倒行逆施,死了正好!”

    众人皆侧目,知道此人反正已经是这样了,趁机战队表态说不定还能够有咸鱼翻身的一刻。

    但赵构却依旧不表态,等着众位臣子表态。

    又有史浩,辛次膺,叶义问,汤思退等人纷纷表示秦贼误国,生时不能追究其罪,现在已死,当清楚其余党。

    秦桧余党自然不肯干休,互相吵了起来,却在这个时候,赵构手持龙胆,在龙案上重重一拍,四下即刻安静下来。

    赵构头也不回,对身边的太监道:“宣旨!”

    太监即刻捧出圣旨,按照前夜所拟缓缓的念了出来,秦桧子孙全部致仕,其党羽一百多人皆罢官。

    太监念完之后,殿中静的连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够听见,赵构又道:“刚刚吴铭议亦赞成朕的旨意,当不是秦党。”

    此话一说,堂下官员面面相觑,即刻便有秦党官员出列陈奏:“陛下,秦贼误国……”

    赵构直到此时,脸上才微微的露出一丝笑容,却不料赵瑗忽然出列,道:“陛下,当年秦桧专权,所成冤案甚多,赵鼎被其逼死,李光亦被贬黜,陛下当广泽圣恩,为其恢复名誉,使其感念陛下圣德。”

    赵构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

    赵瑗见基本基调已定,便又道:“当年臣府上有一人,亦被秦贼逼迫的无路可走,先听说陛下广布恩泽,请容许其上殿谢恩。”

    赵瑗的话一落,众位大臣则纷纷商议,不知道这位得普安郡王青睐的究竟是什么人,赵构脸色微变,盯着赵瑗,赵瑗恭谨垂头。

    赵构把玩着手中的龙胆,心里却在飞速的权衡这一件事情。

    赵瑗既然这样说,那么就是说萧山没死,还能上殿谢恩,那就是说恐怕也没有受伤。

    萧山是当日秦桧事件的主要当事人,当时没死成,现在却也根本不好再找借口公然杀之。

    特别是赵瑗在朝堂上说了这番话后,如果萧山一旦出事,恐怕就会有不好的流言传出。国内流言倒是不怕,怕的是金国完颜亮借此挑衅。

    赵构的目光落在了赵瑗的身上,这个儿子,竟然会对一颗没什么大用的棋子这么上心?他随即想起来几年前萧山离京的事情来,似乎赵瑗也曾经极力维护过这颗棋子。

    赵瑗道:“陛下,那人就在殿外,是让他进来谢恩,还是让他离开?”

    赵构的目光缓缓的从赵瑗身上移开,看向朝中众臣,那些人脸上都纷纷露出好奇的神色,若是拒绝,未免显得太奇怪,反倒有损声誉。

    赵构道:“宣他上殿!”

    即刻有小太监跑出去传旨,还未到宫门便已经有赵瑗的侍从得知,告诉萧山,萧山便下了轿,叉手等候在宫门处。

    在众人的猜测之中,萧山缓缓的走到殿中,跪下行礼道:“吾皇万岁。”

    赵构心中有种十分别扭的感觉,道:“平身吧,朕认得你,你本是秦桧义子,怎的会被他逼迫?”

    萧山道:“都是多年往事,臣今日进城,刚刚得知陛下英明之举,能够重见天日,心中感念陛下恩德,特意前来叩谢。”

    赵构注意到萧山说的回京时间是今天早晨,心中略安,朝着萧山看去,只见他面色如常,双目有神,走路脚步稳健,没有半点受伤之相,心中暗暗的诧异。

    赵构尚未开口说“不必多礼”,却不料早已蔫死的秦熺忽然双眼放光,跳起来叫道:“秦山,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你昨夜是怎么害我爹?咦,你不是受伤快死了吗?”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萧山打断,萧山的话声音浑厚:“我是今日早晨才刚刚抵达京城,不知秦少监这番昨夜的话是什么意思?受伤云云更是不知所谓!”

    赵构眉头微蹙,盯着秦熺,说话也不客气的指名道姓:“秦熺,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秦熺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恨恨的盯着萧山。

    赵瑗道:“启禀陛下,我这位侍从,本名叫做萧山,当日被秦桧逼迫所害,无处可逃只有前去投军,曾经平定荼陵茶寇,宣州妖贼,却因为秦桧打压,一直都未能有任何提拔。”

    众位大臣立刻附和,道:“当给萧将军平反!”

    “如此人才,当提拔大用!”

    “此乃彰显陛下圣德之意”

    “……”

    赵构刚刚搞定了秦桧,他也不是很方便在众臣面前公然驳回赵瑗的请求,他在心中转了一个圈,见萧山一口咬定是今天早晨才抵达临安,那么这个人也算是知情识趣,便看向赵瑗,问道:“普安郡王以为呢?”

    赵瑗道:“他本是我王府侍卫,现在已经正名,依旧当我侍卫好了!他一直很忠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虽当过秦桧义子,也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还请陛下明鉴。”

    赵构在心中衡量片刻,便装模作样的问道:“萧山,你现在任何职?”

    萧山道:“是镇江府统制邵宏渊属下的一名部将,下辖三百人。”

    赵构点了点头,对众人道:“王府侍卫谁人都可以当,但萧卿既有领兵之才,做侍卫太大材小用。这样吧,朕将你调往鄂州,此乃长江上游,国家紧要之地,就做……”赵构想了半天,给萧山找了个全然没任何实权也不能随便跑京城的差事:“去刘锜手下当名正将吧!原先的部将依旧驻扎原地,不可随意轻动!刘卿是当世名将,你跟在他身边会受益良多。”

    赵瑗早就知道赵构恐怕会是这番布置。赵构这个皇帝做什么事情都爱躲在背后,很少自己出面。如今他已经当着众臣之面褒奖过萧山,一时半会萧山不会有事了。只不过,恐怕决不会得到重用,也很难回京了。

    赵瑗想到这里,心中有些黯然,但随即觉得总比之前一直藏着掖着要好很多。而且赵构不愿将萧山留在京城,大概也是不愿看到自己和萧山走的过近。

    说完这些,赵构又转过头来,好似征询意见一般,问道:“普安郡王觉得如何?”

    赵瑗躬身行礼:“陛下恩典,臣牢记于心。想必萧山亦是对陛下感恩戴德,当尽忠职守以报圣恩。”

    赵构点了点头,又将万俟思,汤思退等几个老资格的臣子留下,商议怎么处理秦桧的事情,如何发配他的子孙。

    秦熺是被秦党搀扶着出宫的,等他回到家中的时候,他家里也受到了圣旨,让其静坐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三四天过后,赵构便再次下旨,将秦桧的罪状找出来数条,让其后人流放各处,又将其党羽罢官流放,情节轻的贬官至地方,不再录用。

    时值此刻,秦桧一事总算是尘埃落定,天下都拍手称快。更有韩世忠原本卧病在床,眼看熬不过这个盛夏了,岂料听闻秦桧之死的消息,精神大振,居然又好了过来,能够再次出游西湖了!

    萧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秦桧倒台的时间,比历史上足足提早了八年,自己的蝴蝶翅膀,已经在慢慢的扇动历史的走向,在这种连锁效应下,赵构会不会也跟着提早退位呢?

    萧山的心思赵构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现在正享受当皇帝的快乐,他下旨恢复了一些被秦桧陷害的官员的名誉和官职,允许其后代出仕,亦将当年秦桧抢占的田产又归还它们。一时间对赵构歌功颂德之声再起,都以为赵构这一次,是要重振雄风了。

    萧山在京城静养了三天之后,也该前往鄂州赴任,期间赵构倒是将他叫过去了一次,他已经当着众人之面称赞过萧山,此刻便极力解释抚慰:“萧山,当日将你留在秦府,也是逼不得已的事情。若非你在秦府打乱了秦熺的步伐,让他无暇它顾,事情怎么会进行的如此顺利,你是这件事情的大功臣。当晚回宫,朕想起你身在狼穴生死难料,真如利刀刺心一般难受。幸得上天保佑,你武艺高强能够脱身,不负朕之所托,到了鄂州要尽心竭力效忠朝廷,朕对你期望很高!”

    作者有话要说:我只想说:九哥你雄起一把,就是把萧山抓去砍了又怎样,乃说的再天花乱坠情真意切,萧山也不会爱你这白莲花渣受啊!!!

    第84章 御赐美女

    赵构道:“朕一想起你深陷狼穴,就觉得心如刀绞!”

    萧山看着赵构的嘴脸,只觉得心中想吐,但现在自己没有丝毫和赵构叫板的本钱,只得暂时忍耐,躬身道:“臣心中知道陛下将臣留下,必然有深意,臣感激陛下能够委以重任,想的都是如何效忠陛下,怎会有别的念头?”

    赵构点了点头,对于萧山这番回答还算是满意,又忽然问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朕看瑗瑗这孩子不错,打算立他为嗣,你和他一直关系不错,觉得怎样?”

    萧山一个冷噤,即刻道:“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多言。”

    赵构对萧山这个回答非常满意,称赞了两声,便将他放走。

    等待萧山走了之后,赵构回到宫中,忽吴皇后求见。

    赵构这些年早就没有去吴皇后宫中过夜过了,但对这个女人却还有着一份尊敬,便问道:“圣人前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吴皇后问道:“官家,臣妾听说近日大臣上表,催促官家早立皇嗣,官家如何打算呢?”

    赵构默然不语,他今年已经四十三岁,努力了大半辈子,太医王继仙的灵丹妙药吃了一箩筐,女人找了无数个,也没能生出个孩子,也渐渐的不再指望自己有那能力了,开始认真的考虑起皇嗣的问题来。

    赵瑗和赵琢都是他的养子,现在分府而立,赵构自己是比较看好赵瑗的,这次干掉秦桧赵瑗亦出了不少力气,比赵琢这个和秦桧走的比较近的皇子要好多了。

    但赵瑗作为自己的继承人,能不能坚持自己的议和路线,又在自己年迈体衰的时候,对自己好呢?

    这个问题赵构在心中衡量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答案。倒是朝中顶替秦桧党羽位置的那些大臣,却大部分倾向了赵瑗。

    秦桧之死的幕后黑手是谁?这种街头巷尾的流言,对赵瑗带来了一定的困扰,因为人人都说是他干的,而不免背后遭人议论是非。

    但也给其带来了一定的政治名望,使得一些致力于恢复河山的有识之士,看到了未来的希望,认为其胸有大志,为国锄奸,纷纷倾向于他。

    在秦桧死后的三个月后,赵构几乎每天都要收到大臣请求及早立皇嗣的折子,还有一些将赵构迟迟不立皇嗣的原因推到秦桧身上,说秦桧阻挠陛下立嗣,其实是狼子野心,陛下为了国家安定,当早做决定以安民心。

    赵构心中有些动摇,可还是觉得赵瑗有些时候的举动也不是那么让自己完全满意,有待再继续考察。

    韦太后见外廷形势都倾向于赵瑗,也出来表示了自己的观点——她更喜欢赵琢,因为这孩子从小就在宫里,孝顺的很!

    赵构有些头疼,头发又多白了几根,如何考察两位养子成了他最近最头疼的事情。

    他在心中划定了几条自己接班人的标准:听话孝顺绝对是第一位的,这保证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沉稳老实中规中矩不要去挑衅金国,这是第二位的,这保证了自己后半生的安全;至于其治国才能等等,倒是排在了最后。

    可如何知道两个儿子谁更听话?赵构觉得自己前半生犯了不少错误,被很多人坑过,完全是凭着自己坚强的意志才能一次次的从坑底爬出来,这一次一定要睁大眼睛看仔细,千万别再掉坑里了。

    一日,赵构玉津园游宴,搂着自己的新宠刘贵妃时,忽然想起天下所有的事请,莫过于色最能迷人心窍,即便是现在看起来听话孝顺的人,也难保将来有一天不会被美色所迷,违背自己的意志。想到这里,赵构当即召两位养子进宫,将身边的宫女赐给两人,每位养子分派了十名处女。他说的含混,只说是听说你们身边无人服侍,朕看着不像话,便挑了朕身边的暂时给你们用。

    赵琢自然喜不自禁,当夜回去就搂着十名美女共度春宵去了。

    赵瑗却十分的为难,不知道皇帝此意究竟为何。

    陈俊卿自从上次朝会出面给赵构第一个解围以后,也颇得赵构的欣赏,此刻被赵构指派给赵瑗当王府的教习官。听闻此事便极力的劝说赵瑗:“殿下,你这么多年来,仅有一名子嗣,后院虽有一名夫人,却不见动静。陛下此举,恐怕是在为后代子嗣考虑,一面皇嗣步了自己的后尘。依臣之间,殿下当在官家所赐之人中,挑选两名中意的,纳为妃嫔,及早诞下后嗣!”

    赵瑗有些烦躁,他接受夏氏是因为韦太后所赐,不敢不要,可现在赵构又塞进来十个女的,难道真的是想考察自己的生殖能力?

    要和这些完全没有半点感情,更谈不上爱的女人上床么?

    赵瑗心中微微叹气,往日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只是……

    赵瑗坐在书房内,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一封萧山写来的信,他只要一看到这封信,便想起当日萧山离开京城的情景。

    那天是清晨,萧山经过三天的修养,身上的伤口基本已经结疤,也不肯在京城多留,说地方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能够行动自如就要走。

    赵瑗挽留无效,便独身一人前去送他出城。

    那天正是夏日清晨,天边的朝霞绚烂无比,晨日的光辉射在萧山的身上,他的浑身都镀了一层金光似的。

    赵瑗心中有些舍不得萧山,但也知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两人立于西湖边上,天色尚早,也没有人前来游湖,周围只听得见鸟叫声和盛夏花香。

    萧山看了赵瑗许久,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神色让赵瑗十分熟悉,带着一丝不舍和迷恋。

    赵瑗不敢和萧山的眼神相接,只是看着别处,却听到萧山声音中带着忐忑:“有件事情,我一直都想问你,但是怕你生气,现在要走了,即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应该能够原谅的吧?”

    赵瑗只觉得心虚得厉害,他隐隐的知道萧山想要问什么,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山见赵瑗许久不说话,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隐藏在心中多天的疑问:“那天,我从秦府出来,被彬甫救走,昏迷之中,有人……”他停了一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有人亲过我……”

    赵瑗转过头来,看着萧山,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那时候虽是无奈之举,可是现在想来,心中竟有着一阵荡漾。

    萧山的双目,看着赵瑗,缓缓的道:“那个人,是你么?”

    赵瑗不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山的双眼渐渐变得黯淡,自觉这句话问话实在太蠢,刚刚靠近一点的关系,就这样又被自己推远了。

    正在萧山觉得有些灰心的时候,却听见赵瑗用着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是我。”

    这两个字声音很小,但却足以震破萧山的耳膜。他心中的欢喜全然表现在脸上:“你没经我同意就偷袭我,现在要讨回来!”话音未落,萧山便伸长了脖子,在赵瑗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只是飞快的一啄,便即刻翻身上马跑的远了,连扇耳光的时间都没留给赵瑗。

    萧山跑出上百步之后却又转身回来,在马上对着原地神情恼怒的赵瑗,声音诚挚:“虽然你不情愿,也可能想给我耳光,但……我喜欢你,再给两个耳光也是喜欢。尽管知道永远不可能,但说出来心里痛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