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隆一顿,朝我看了一眼。

    女英走到我身旁:“我和阿姊的想法一样,生死同往。”她按了按我的肩膀,劝慰道,“你和他,比我们好太多,总归你们都还在,一切还来得及。”

    女英的话击碎了我摇摇欲坠的防备。是啊,死,尚且相随,生,为何相隔?我还念着他,我忘不了他,为什么不再主动一点,给彼此一个机会?

    “丰隆!”我扯着他的腿,把他从窗框上拉了下来,“带我回云梦泽!”

    丰隆往后一缩:“你不能出去。”

    “出去?”我不解,“出哪去?”

    丰隆吞了吞口水,像是说漏了什么。

    “什么意思?”

    丰隆心一横:“哎呀,他不在云梦泽。”

    “那他在哪?”

    丰隆摇头。

    “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不行!”丰隆伸手拦住我,“你出不去的。”

    他这话古怪,我趁他不注意,将尾巴甩到最长,果然,在竹林尽头被挡了回来。

    结界!

    难怪虞帝说人界有异,这里却安宁静谧!难怪外头雷声震天,这里只有小雨绵绵!难怪丰隆能感知到精气动荡,我却丝毫不觉!

    “究竟发生什么了?人帝的死不是意外?我虚弱不是因为受伤?你灵力低微也不是因为道行太浅,对吗?”

    丰隆不说话,可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我猜对了。

    “天界有异,为何不告诉我?”

    “太一不让我说。”

    “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吗?”我气不打一处来,“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吗?”

    “好吧好吧,再不说,只怕没有机会了。”丰隆总算松了口,“他不是不来追你,只是你刚走他就收到了天帝的消息,赶着去了天界。我本来也要去的,他没让,叫我跟着你。”

    帝俊明知太一刚恢复灵力不久,我又等着换逆鳞,这个时节仍旧将他叫走,只能是十万火急之事。我暗道不好:“你能联系到天帝吗?”

    丰隆坚定地摇摇头:“别说天宫会不会搭理我一个云梦泽的小神,三界已然大乱,我是靠着太一的结界护着你们,如今连人帝都……我若离开,你们怎么办?”

    说来可笑,我一个司战之神,竟要躲在一个结界里偷生?

    “虞帝和娥皇女英之事已了,他们自有去处,你让我走。”

    “连我的灵力都不配上战场,你这个样子如何出去?”

    “我是司战之神!三界大战,我应当身先士卒!”

    丰隆寸步不让:“好,就算我让开了,你出去了能做什么?你能飞吗?你能打吗?你只能送死,只能让天界畏手畏脚,徒增后顾之忧。”

    我一时语噎,从来都是我冲在最前面,何曾想过自己会成为他人的负累?

    “太一说过,他解决完一切就会回来找你,替你换鳞。”

    算来,这场大战已经打了很久,人帝殒身,三界损失不可谓不惨重,太一又不是个能亲自上阵的,他说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吗?

    “不是我不信他,只是他……”他不能打啊,他会受反噬的!

    又是一道响雷,同之前的每一道都不同,这道雷直接劈在了结界上,连带着地面都在抖。

    一瞬间,我头痛欲裂,一把推开丰隆:“快去看看。”

    丰隆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受到了惊吓,已经手足无措,只会顺着我的意思办事,匆匆忙忙出了结界。

    我摇摇晃晃地走近里屋,让娥皇女英二人各执一物,指点她们用青鸟羽和龙鳞造了一个新结界,将自己保护起来。

    娥皇撑开一道口子,对我道:“天神,快进来。”

    我摆摆手,这两件东西都不大,能护住一个凡人就不错了,再加我一个可着雷劈的先神,一会儿都撑不住的。

    安顿好她们,我来到屋外查看情况。头顶的结界已经露出了真容,遭天雷劈过更是摇摇欲坠,结界之外一片混沌,且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天地已然变色,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疯狂搅乱天地间的精气。

    丰隆跌跌撞撞地闯进结界里来,我连忙接住他:“怎么了?”

    “共工,共工先神撞了不周山!”

    共工?怎么会?平日里他就算再胡闹,总还是一位有天命的先神,怎么可能主动去毁这连通三界的灵山?

    “是鬼影,他附在共工身上了。”

    谁都没想到,先神竟也会生出三怨?谁都没想到,鬼影的目标不再是凡人,甚至跳过了天神,直接上了共工的身。

    丰隆的脸色很难看,想是方才在结界外被雷劈了,我赶紧叫他封住自己的魂魄:“屏息,凝神。”

    丰隆在我的指点下调息,眼看着马上就要恢复了,忽然喷出一口血,精气逸散,顿时破了功。

    同时,四周的结界尽裂,片刻间变得粉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阵强烈的不适涌遍全身,像是神魂要被抽走一般,每一寸肌肤都被撕扯着。

    丰隆顾不上自己,连忙来扶我:“大龙,怎……怎么回事?我聚不了精气了。”

    不单是他聚不拢精气,天地间的精气在迅速消失,我没有精气,因此只能以神魂生受。

    我费力整理出一点思绪:太一的结界破裂,说明太一的精气也在散去,甚至维持不住自身的灵力,这样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除非……

    我实在睁不开眼,只能问道:“不周山的天上又什么?”

    丰隆打开天眼看向不周山的方向,愣住了:“大窟窿。”

    大荒(一)

    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外冒,发丝被打湿成一绺一绺的粘在两鬓,我胸口憋闷得像压了一座不周山,每呼一口气都会有逆鳞剥离皮肉般的疼痛。丰隆手足无措地架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大……大龙……”

    我咬着牙,抓住他的手腕:“去找人。”

    “找……找谁?”

    不周山倒,天空破了个大洞,洪水肆虐,鬼魂齐出,三界大乱。天界定然在忙着修复天空、与鬼影作战;人界能力有限,自顾不暇;冥界四处收服鬼魂,与鬼影抗衡,谁都脱不开身。

    对了,还有一处!

    “司命……”

    “噢噢,我这就去!”

    丰隆慌慌张张地放下我,许是觉得不妥,又折回来拉我,想带我一起去,我推开了他,带着我只怕要加重伤势。可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冲他挥挥手。

    他左顾右盼,最终捏诀变了个大水泡,将我护在其中:“你坚持住,我马上回来。”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一间茅草屋中了,四周的陈设有点眼熟,好像在那里见过。上头探出两个脑袋,一个是丰隆,另一个是阿哥。

    是了,这是神农的茅草屋。

    想到此处,我略微放心了些,阿哥与三界都有点关系,且擅长医术,多少能帮点忙。

    我正要起身,阿哥按住我:“你的情况昆仑都告诉我了,我知道该怎么办。”

    昆仑?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告诉阿哥的?

    “多余的晚些再解释,情况紧急,你需要赶紧换鳞。”

    丰隆听罢,匆匆掏出一块鳞片,正是太一的逆鳞。

    他们!合着他们一个个都知道、都准备好了,就把我一人蒙在鼓里。

    天空又是一道惊雷,不容我多想,阿哥挥手变出四根巨大的链条,锁紧了我的手足,在接触的一瞬间,我变回了龙身。

    “你来护法。”阿哥对丰隆道,接着朝我的逆鳞伸出了手,“有点疼,你忍一忍。”

    我按下他的手:“松开吧,我自己来。”

    胸口处的鳞片显露,半片逆鳞泛着若隐若现的幽光,显得格格不入。我定了定神,伸手扣住鳞片。

    自沉睡醒来,我独自经历了许多,仿佛重新活过一次。与太一重逢,忆起前尘往事,千般情万般苦将我磨得死去活来。得知真相的那日,我甚至想过,若是能跟盘古一样,身归混沌也好,不用受这反复离分,不用受这千锤百炼。

    可眼下,天崩地裂,一切都变了。

    神农说的没错,神也好,人也罢,谁不是负重前行?既领了这天命,就不能退却。

    此刻,确实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指,狠心一用力,金光四射,将我浑身包裹在一片流光中。

    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一瞬间,我只觉得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紧接着,在一阵麻意中,痛楚山崩海啸般地袭来,似钝刀子来回切割一般,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连通爪子上的指甲,嘴巴边的胡须都是难以忍受的疼痛。我本能地想翻滚咆哮,想砸碎身边所有一切,但一个牢不可破的意识告诉我——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