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到底虚长了几十岁年纪,旁的不甚灵光,听话听音这桩本事,却是渐长。

    自然,这长得也极有限,也就比她前世好上一丁点罢了。

    说到底,她那七窍里头,也就通了六窍,剩下的,是一窍不通。

    红药低头抠着手指甲,心底十分羞惭。

    若论年岁,这满屋子小姑娘都得在她跟前跪着叫“祖宗”;然若论心计,跪的那个就成了她,人家才是祖宗。

    “你俩该轮班儿了。”红柳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便如她这个人一样,她的语气亦是细的、淡的,无情无绪。

    红棉与红衣俱皆一惊,忙看向铜漏,这才发觉,竟到了值宿之时。

    “这地归你们扫了。”红棉挑帘便走了出去,留下一地的瓜子皮。

    红衣也止住了抽泣,用力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方站起身来,湿润着眼角强笑道:“要不还是我来扫吧,怪腌臜的。说起来都是我们这班儿的事,红棉就是性子急,你们也别怪她,我代她向你们赔不是。”

    一面说话,她一面便当真屈膝蹲了蹲身。

    红药惊得一跳,连忙错身让开。

    这个礼她可受不起。

    “还是我来吧。”早在红衣屈膝时,红柳便去屋角拿来了箕帚,这会子已然动手扫起地来。

    “哎呀,这多不好,都是我们的错,还是我来吧。”红衣忙上前便要去抢。

    红柳灵巧地往旁一让,躲开了她的手,面上依旧无甚表情:“并不敢劳你的驾,不过小事罢了。再一个,若是为这么点子事,便教你误了主子的差事,我们纵使罪该万死,你又能得着什么好处去?”

    锋芒毕露的一席话,经由她说来,却是不见半点火气,平淡得如同说着不相干之事。

    红衣被她噎得一口气没回过来,胸脯再度剧烈起伏,那一番波澜,蔚为壮观。

    那一刻,她的心底,实是有着难以抑制的震惊。

    这红柳平素瞧来不吱声不吱气地,却不想辞锋之利,犹在红棉之上,几句话便把人堵死了。

    且相较于红棉的口角缠杂,红柳这才是真本事,不过三五句话,便将事情又撂回到了红衣手中,若再厮缠下去,错就全在红衣一人之身。

    思及至此,红衣心下越发悚然,只觉得,这金海桥果不负那“三不管”的名头,难相与之人竟是扎堆,这才一刻不到的功夫,她竟两度受挫。

    然则,那又如何?

    红衣咬住嘴唇,半低了头,掩去满眼愤懑与不甘。

    她想要的,谁也夺不去。便夺去了,她也能再抢回来!

    抑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她抬首举眸,雅淡的脸上,笑容温静。

    目注红柳数息,她柔声轻语地道:“瞧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没的讨人嫌呢,两位妹妹莫恼了我去才好。”

    不待人搭腔,她已顾自提步向前,袅娜的身形有若纤柳,语声亦如是:“既这么着,那就有劳红柳妹妹了,姐姐我先去当值。”

    言至此,忽一转首,两道锐利的眸光,飞快扫向了红药。

    红药不防头,心头大骇,身上像被针扎了一下也似,忙转回头,佯作铺床。

    只是,那铺盖早便安顿好了,她委实无床可铺,只得这里摸摸、那里扯扯,作出一副很忙的样儿来,口中还不停叨咕:“怎么帐子又歪了,啊呀被褥也皱了,啊呀呀这帐子上有个洞,蚊子会不会飞进来?不行,我得找针线来补一补……”

    那一刻的她,浑然不觉自己动作生硬、言辞匮乏、语气呆板,演的痕迹不知有多重,还自以为得计,兀自嘟囔个没完。

    红衣笑容未改,眸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挑帘跨出了屋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场风波,便这样消弥于无形,若一粒微尘落入平湖,连个涟漪都不曾荡起来。

    在“三不管”、在东西六宫、在偌大的皇城,这样的口角争执、言语机锋,乃至于吵嘴骂架,每天不知会发生多少,只消别闹出大事、祸事,不惊动高贵的主子们,则无人会问,更无人多管。

    第008章 新鞋

    张婕妤近日十分郁结,起因是为着一方布帕。

    她专为“织茧礼”预备的帕子,竟被耗子咬了个大洞,根本用不得,气得她当场砸破了一只茶盅。

    “织茧礼”乃是一年一度的大祭礼,由皇后娘娘亲自主持,在京诰命皆需参加,论隆重,不比“亲蚕礼”差。

    此等祭礼,各路嫔妃自不能躬逢盛事,然却需奉上各色应景物件,以示皇家内眷对桑田农事的重视。这其中,织茧礼所需之物,便包括一方由嫔妃们亲手纺织的布帕。

    这布帕亦有讲究,皇后为尺二、贵妃一尺、诸妃八寸、嫔及以下皆为五寸。

    后宫修建有专门的织堂,分南、北两所,皆设在西苑芭蕉园左近,每所各有织机十余台,由宫正司派专人负责记录嫔妃们使用织机的次数、时辰、纺织进度等等,皇后娘娘每月都会查看,有时还会亲至织堂抽查,基本上很难做假。

    也正因此,嫔妃们不敢有半点怠慢,俱皆踊跃奋进、争相表现,以示对皇后娘娘之敬意。

    张婕妤原本早便织好了帕子,专候着在织茧礼前奉上,未料天降横祸,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因帕子是由刘喜莲收着的,张婕妤便将她痛责了一顿,又罚了她三个月的月例,以儆效尤。

    刘喜莲自不敢违,背着人却直叫晦气。

    那布帕她收得好好地,还特意装在匣子里,恨只恨那耗子齿利,竟将木匣给咬破了,带累得她也跟着倒霉。

    可怜张婕妤,不得不重去织堂纺布。

    偏偏地,连日来春阴缱绻,凉风更兼细雨,满地落红泥泞,路委实不大好走。

    她本就气苦,心里又急,好容易织好了布,那截止期限也快到了,幸而不曾误事,也算不幸之中的大幸。

    忙忙碌碌间,已是浃旬过去。

    这一日清晨,天还擦着黑,红药起床后,扒在窗户边探头往外瞧,却见屋脊上空、梨树当头,正是一片黑压压的天,层层乌云翻卷,晨风清润而凉,花香亦是潮浸浸地,恐又要落雨。

    “别看了,早早去把水打了,免得一会儿赶上雨。”红柳捧着面巾走过来,轻声说道。

    红药“哦”了一声,将窗户阖拢,转去桌前熄蜡烛。

    也就在这当口,她眼尾余光却是瞥见,睡在床上的红衣,眼皮子微微动了动。

    红药心头一凛。

    她醒着?!

    那么,便是今日了么?

    她知道,这几日会发生一件大事,且如今再细想,此事绝不简单,红衣或亦涉足其间。

    只是,红药素乏才智,委实并不能明晰事件背后之意,且年深日久地,那出事的日子是到底在哪一天,她也已然半点记不起来,唯凭借眼前情形,粗略推断个大概罢了。

    心下不住转着念头,她面上却竭力不表现出来,匆匆去廊下洗漱完毕,回屋时,见红柳正坐在床边穿鞋。

    那是一双宝蓝桃花一枝春绣鞋,鞋面儿是簇新的珠光缎,上头的绣工极为精致,瞧着就很不寻常。

    红药的心一下子跳得飞快。

    她认得这双鞋!

    纵使光阴久远,记忆早便蒙了尘,这双鞋,却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始终难以忘怀。

    原来,真的是今日!

    红药的心砰砰砰跳将起来,一刹时,整间屋子都似回响着她的心跳声。

    不知何故,她有种朦胧的感觉,觉着,前世那懵懂间历过的种种,此际再看,似乎那实情只隔了一层纱,影影绰绰地,露出了她两辈子都想不清的真容。

    莫非,那件事的背后,尚有隐情?

    红药拧眉沉思。

    恰此时,红柳穿好了鞋,试着在地下踩了几踩,猛一抬头,正对上红药直勾勾的视线,她当下一怔,问:“怎么了?”

    红药惊醒过来,忙掩饰地抬手抚鬓,一面便笑:“没什么的。”

    说着便放下手,顺势向她足下指了指:“就觉着这鞋怪好看的。”

    “是么?”红柳并不曾起疑,淡笑着看向脚下:“前儿正好鞋坏了,就换上了。”

    见她行动如常,红药胆子大了些,干脆做戏做足,尽可能表现出羡慕的模样来,问:“这鞋绣工真好,是你自己做的么?”

    “不是的,上个月主子赏的。”红柳不在意地道,语气平实,并无炫耀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