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又往前凑,见红药正闭目而眠,呼吸轻浅,分明好梦正。

    那人影似是松懈了下来,静观片刻,随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药耳畔响起“嚓、嚓”的脚步声,细碎、轻飘,渐行渐远,终至不复可闻。

    又等了约小半刻,确定身旁身无响动,红药方乍着胆子将眼睛撩开一条细缝,向外看去。

    屋门半掩、窗扇轻启,那人影已然不见,看样子是离开了。

    红药终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可吓死她了。

    只这片刻功夫,她全身已然汗湿,手心都是潮的,幸得那人不曾上手来摸,若不然,定要露陷。

    摸索着自枕畔拿出帕子,红药一面拭汗,一面细细思忖。

    她听出了那人的声音。

    是红菱。

    那两声“红药”,正是红菱平素唤她的声气。

    而再细想,三更半夜之时,能够无声无息出现在红药床边的,除了与她同住的红菱,还能是谁?

    红药渐渐停下动作,蹙眉沉思。

    这大半夜的,红菱一个人偷跑出去,是去做甚?

    前世时,红药亦知她心机深沉,是个很难对付之人,而如今她方知晓,这红菱不仅有心计,还有秘密。且观其行径,这秘密只怕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

    要不……去里屋瞧瞧?

    红药手一抖,险些被自己这念头给吓晕过去。

    她莫不是疯了罢?

    这大半夜的,不说老实呆着,竟还敢往外跑?是嫌命长么?

    她暗自摇头,欲将这念头抛下。

    可越是如此,那念头竟越是强烈,最后便成了那水里的葫芦瓢,这头按下,那头便又浮了起来。

    挣扎了片刻,红药终是咬牙爬了起来。

    就看一眼,看了就走,只消快去快回,想来应该无事……的吧?

    红药晕晕乎乎地想着,连袜子也忘了穿,赤足便踩上了砖地。

    又硬又凉的地面,直激得她打了个冷战,脑中反倒又明白了些。

    抄起地上一只小杌子,权作武器给自己壮胆,红药拿出前世与泼妇打架的气势来,大步行至帘边,猫腰钻了进去。

    至于为何猫腰,红药绝不会承认她腿软。

    总归进屋就是了,姿势如何,并不重要不是?

    进得屋中,红药缓了片刻,方直身而起,转首四顾。

    里间也安了一扇窗,月光涌进来,照得纹帐一片惨白。

    仗着那不多的一点血勇,红药拉着架子、打着摆子,一小步、一小步挪至帐前,随时做好转身逃跑的准备,颤着手便要去掀帐门。

    就在手指离着帐门只有一线之际,一个念头,陡然划过她的脑海:

    这帐门上头,会不会有机关?

    红药心一颤,手便僵在了半空。

    这念头是如何冒出来的,她不知道,然而,再仔细琢磨琢磨,却是越想越有道理。

    前世宫里那十八年,她见过太多心细如发之人,红菱更是其中翘楚。

    这细心的、藏着秘密的红菱,会这样放着自己的屋子不管,便大大咧咧地去了外头?

    应该不会。

    不,是肯定不会!

    红药连牙齿都颤抖了起来,像被那月光烫了一下似地,飞快地缩了回手。

    前世的红菱便已然让她吃不透、看不懂了,这一世,其行止之鬼祟、举动之怪异,越发透出一股子诡谲,让人心底发憷。

    绝不可调以轻心!

    红药往后退了半步,想了想,索性也不去碰那张床,只围着床打个转,在另一侧停了步。

    从这个位置,能够清楚地看到帐中情形。

    是空的。

    红药略略放下了心。

    可再下一息,她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她可得动作快些,莫要与返回屋中的红菱撞上。

    第048章 从心

    念及此,红药立时转着脑袋往周遭看,一壁思忖着该从何处搜起。

    然后,她就茫然了。

    这到底该从哪儿搜起,她真是一点数都没有,因为,活了两辈子,她还从不曾做过这种事。

    虽则她也曾服侍过几位主子,只是,就凭她这个脑子,人家也断不会重用于她,至于最后一个湘妃,倒是将她提作掌事宫女来着,只是,湘妃素性清高,从不会使这等阴私伎俩,红药亦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些勾当。

    于是,此时的红药,两眼一摸黑。

    像个没头的苍蝇似地拎着杌子原地转了几圈,红药绞尽脑汁想着法子,一时觉得那箱笼里怕是藏着什么,一时又觉得,床底才更可疑,再过一时,又看那墙壁扎眼,疑心里头会不会藏着暗门?

    便在这数息的功夫,她已然将那话本子里看来、戏文上演过的诸般机关暗门,全都想了个遍。

    只可惜,她自己却非那话本子里智勇双全的女子,就算打破了头,她也拿不定主意,反倒越来越迷糊。

    便在这纷涌的念头间,红药脑中陡然窜起一念:

    这竟是她两辈子头一遭儿进红菱的屋子。

    她不由得一惊,再细想去,越觉悚然。

    那一瞬,好些平素瞧来寻常之事,皆于此时突现了出来。

    比如,每有人欲向红菱借东西,她总会先一步迎出屋外,将东西予了人,而待人要还时,亦是她主动登门去取;

    再如,她好几次告诉红药说“我屋里有耗子,怕死人了”;

    此外,前世每逢换季之时,红菱总会早早领来各种用物,从不曾叫红药跑过腿……

    原先,红药只将之认作细心,如今再看,这哪里是心细,这分明便是她屋子里藏着什么东西,所以才不肯叫人进去。

    得出这个结论后,红药顿觉下盘发飘、脚底发虚,腿一软,“噗嗵”一声,跌坐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使然,在软倒的那个瞬间,她顺手便将那小杌子塞在屁股下头,倒也不曾当真坐倒在地。

    随后,她便拧着眉头,坐在那小杌子上发呆。

    这屋子,当真搜得?

    会不会事后被红菱察觉?

    现在的红药几乎可以肯定,红菱必然留了后手。

    可是,明知如此,红药却猜不出那后手是什么、在何处。

    于是,愈加茫然,甚而恐惧。

    那种感觉,就像是与巨兽一同关在漆黑的笼子里,明知那巨兽就在身边,却因看不见、摸不着,那惧怕便成百倍、成千倍地往上冒。

    斗不过的。

    红药惨白着一张脸,心头竟涌出几分悲凉。

    连红柳她都斗不过,更何况比之精明百倍的红菱?

    对方的心思,她连个边儿都摸不着。

    万一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她能躲得过对方的算计么?

    红药在月光下轻轻摇头,蓬松的发丝随风微颤。

    这一刻,她想起了最要紧的一件事:

    若她果然做了前世不曾做的事,则她脚下的那根独木桥,会不会断?

    一念及此,红药当即脖子一缩。

    怂了。

    之前聚起的那点勇气,在这个瞬间,飞灰般散去。

    红药甚至觉着,那白蜡蜡的纹帐便像是一面招魂幡,要将她的三魂六魄都给拘进去。

    她越看越怕、越想越怂,最后直是浑身瘫软,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哆嗦着从屁股底下抠出小杌子,抱着爬出了屋。

    头晕、心悸、满身虚汗、四肢酸软。

    这便是红药去里屋一趟得来的所有收获。

    直待重新躺回帐中,她的手脚方才恢复了知觉。

    不丢人,一点儿不丢人。

    红药捏着拳头给自己打气。

    跟自己的小命相比,红菱的那点秘密算什么?

    正所谓知难而退、量力而行,做不到便不做,犯不着跟自己置气。

    她试着说服自己,抑或是为自己找到一个足够的理由,不断地、反复地这样想着,渐渐地,倒也平静了下去。

    随后,她便再度打起了精神。

    如今还不是松泛的时候,红菱还没回来呢,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红药抽出布帕子,仔仔细细将全身上下都给收拾干净了,不留半点泥渍与灰印。

    在红菱跟前,小心些总不为过的。

    也就在她将帕子搁回枕畔、重新躺好之时,门外,忽地响起一阵足音。

    细碎而飘忽,由远及近。

    红菱回来了!

    红药不由擦了把冷汗。

    好悬!

    幸得她不曾在里屋多呆,否则两下里只怕便要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