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她立时也退后了半步,与红药隔开些距离,将团扇向唇上一掩,弯着眼睛道:“嗳呀,这都被妹妹瞧出来了,我就是在说笑呢。妹妹精神这么好,怎么会生病了呢?若说真有人得了病,那也是我自个儿得了眼病,都没瞧清楚便张口乱说,真真该打。”

    说着,便轻轻拿团扇向嘴上拍了两记,侧首弯眉,笑得一团亲近。

    三言两语间,便将方才有些僵住的话头,又给拉了回来。

    红药闻言,面现浅笑,心下却是越发惕然。

    上辈子她与红袖无甚交情,后又因种种缘故,几乎断了往来,遂也只是粗知其为人罢了,并不识其深浅。

    此际,见红袖于笑谈之间,便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给扭了过来,红药竟觉出了一丝恐惧。

    没来由地,她想起了前世算计过她的那些大宫女、大太监。

    相较于红菱,红袖这种看似无害,实则深不可测之人,才更令人害怕。

    心头一片凛然,红药的面上却含着最甜美的笑意,道:“姐姐真真会说笑话,难怪大家都说姐姐风趣呢,果然是这样的。”

    说话间,已是“咯咯”笑出了声,似是被红袖的言语给逗得不行。

    见她言笑晏晏,一派天真烂漫,红袖心头却是松了松,面上亦擎出笑来,又故作微嗔:“好啊,原来你们在背后竟是这般编排我的。”

    红药闻言,愈发笑不可抑,红袖有心与她交好,便顺着她说笑了起来,话虽不少,却句句妥贴、字字闲话,绝不再涉其他。

    红药自是乐得借坡下驴,二人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便相携着下了桥。

    那一刻,她们都不曾发现,在一株合抱的大柳树背后,正探出半张脸来。

    那是红菱。

    她一脸幽怨地盯她们的背影,搭在树上的手指,用力地一下、一下抠着树皮。

    若有人经过此处,便会发觉,她与红药的面色,竟是惊人地相似。

    同样苍白的脸,同样发黑的眼圈,便连那郁结的神情,亦如出一辙。

    红药夜夜惊梦,而红菱亦是晚晚不得成眠,究其原因,全在红药身上。

    原本红菱还打算着,趁近来无须晚上出门,恰好可以养足精神,等立秋之后再作打算。

    可谁想,虽然手头少了一桩大事,可她本就不大好的睡眠,却反倒越发糟糕起来,真叫她哭都没处哭去。

    幽幽地叹了口气,红菱手指一用力,竟抠下一整块树皮来。

    她从不知晓,红药居然会梦游!

    二人同屋了这样久,直到十余日前,她才发觉了这件事。

    若是这梦游十分严重,竟至于离床出屋,则红菱倒也能将事情捅上去,换个同屋之人,甚或干脆就把红药挤出尚寝局。

    可偏偏地,红药这所谓的梦游,也不过是从床上坐起来,再睡下去罢了,动静并不算太大。

    而即便如此,红菱亦深受其扰,精神也大不如前。

    再抠下来两块树皮,红菱目中的幽怨,渐渐转作疲惫。

    六月初九。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那一晚,她趁夜归来,正要去红药床前探视,猛可里那帐中直挺挺坐起个人,直吓得她当即瘫软在地,三魂七魄都移了位,险些不曾被吓晕过去。

    第052章 走水

    这也不怪红菱害怕,大半夜的,她那颗心本就吊在半空,猛可里一个人披头散发地坐起来,饶是她胆子再大,陡然见了,也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还以为是被红药窥破了行藏。

    就在她白着脸、抖着手,心念急转着要如何应对之时,红药却又“砰”地挺尸般躺了回去,鼻息间还发出了细细的鼾声。

    到得那一刻,红菱方知,红药原来并不曾醒,不过是梦游而已,她实是虚惊一场罢了。

    红菱这才安下心来,想着,接下来这几个月,她又不必夜晚外出,红药梦游与否,与她并不相干。

    可很快她便发现,她想得太简单了。

    红药不仅梦游,还说梦话。

    因红药向来入睡比红菱快,故每当红菱辗转榻半晌、终于有了两分睡意时,那厢红药已然入了梦,而后,她便会发出“呜呜嗷嗷”的呜咽声,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可怕之事,大半夜听着,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红菱先是被吓得半死,待发觉是红药发梦,想要再度凝聚起睡意时,外屋便会忽然响起一声大喝“搓衣板儿”,生生地将她那点睡意又给吓跑了。

    如此一来,红菱如何还能睡得好?

    此前夜晚外出,虽然亦是提心吊胆,然回屋后,听着红药绵长而轻细的呼吸,看着她安详的睡容,红菱便会觉出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亦曾庆幸,得着了一个睡相极好、心宽不问事的同屋,让她得以半宿好眠。

    可如今,这同屋却整夜地梦游、说梦话,一惊一乍地,没把人吓死,也能把人给气死同,你教红菱如何不怨?

    而最憋屈的是,这事她还不好往外说。

    她孙红菱“厚道、心细、稳重”的名声,已然在尚寝局传遍了,且往后她亦多要借着这名声做事,断然不可将这考语给毁了去。

    是故,竟是无由可说、无人可诉,只能咬牙硬捱。

    所幸红药最近不怎么着家,红菱全靠着每天午时的小憩,才算撑了过来。

    却不知,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怅怅地叹了一口气,红药垂下头,看着自己被树皮染绿的手指,目中满是惆怅。

    若是知晓红菱的想头,红药只怕要叹上一声“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与红菱,实是一般的心思。

    她也想换个屋子住,或者换个同屋之人,只苦于不好开口。

    一是怕引发红菱怀疑,二则是理由难找,而更紧要的是,前世时,她两个始终住在一个屋,直到红菱拣高枝飞了,才得分开。

    红药就怕换了同屋,她脚下的那条路,亦会跟着变幻。

    所以,她也只能硬捱。

    眼瞧着便要立秋,天气凉爽,人便也好睡些,不至如现在这般,热得人坐立不安地,睡得也浅,时常惊醒也是有的。

    红药只盼着,这夜夜惊梦的情形,在天凉快下去之后,能够得以改观。

    同屋而住的两个少女,便这样一般苦恼、各自煎熬着,渡过了漫漫盛夏。而炎热的六月,亦在这不安之中,悄然滑过。

    七月初一,西风乍起,吹得满皇城树叶清响,不消数日,便已是暑残热消,再几日,又落了一场雨。

    那雨是夜半下起来的,到得天明,阶前瓦上,已然尽都湿得透了,六局一司的那片小院,粉墙下堆满了落英,夹杂着几片被大风刮落的枯叶,人人都忙着添衣,被褥也换了夹的。

    雨疾风凉,不觉间,这偌大的皇城,便已有了隐约的几许萧瑟。纵目望去,天色苍茫,高墙耸立,那墙头垂挂的藤萝犹自青碧如昨,似是知晓来日无多,遂垂泪自怜,如独立风雨中的美人,一任那雨丝湿了青鬓、乱了衣袂。

    玉京城最后的一缕暑气,便在这场秋雨之后,消散殆尽。此后数日,天高气爽,便连那压抑在皇城上空的死寂,亦就此舒阔了好些。

    然而,这雨霁之后的怡人光景,并不只是带来金风漫涌、凉意飒沓的好时节,很快地,一个惊天大消息,便震动了整座皇城。

    “行宫走水了。”

    七月初九,在尚宫局门外的那一大片空地上,冯尚宫端立于门檐下,面色肃杀地向六局一司的所有人,传达了这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寒鸦般冷瑟的音线,骤然响起,空地之上,已是一片死寂。

    数息后,方才“哗”地掀起一阵巨大的骚动。

    行宫走水了?!

    这怎么可能?

    那行宫虽然很久没人住了,却也是皇家宫苑,当年修筑了整整五年才得完成,今年又才翻修过,处处都是新的,如何就会走水呢?

    而更叫人心惊的是,建昭帝、周皇后、荀贵妃并淑妃、敬妃,如今皆在行宫之中消暑。无论他们中的哪一位在大火中受了伤,皆非同小可,尤其是皇帝陛下,徜或龙体有碍,那这事儿可就大得能捅破天了。

    一时间,众人尽皆面色惶惶,尤其那些有年纪的宫人,更是深知其中利害,说不得六局一司亦会受其牵连,一个个已是唇青面白,虽竭力克制着,那眸底的不安,却是再也掩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