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且湿润的气息,丝丝缕缕浸入肺腑,她的思绪亦被这气息浸透,一点一点地,由混乱而至清晰。

    原来,此时的陈长生,还是一个末等小监。

    却不知,往后那数年光阴之中,他又是如何爬到高位的?

    红药记着,当年的陈长生,很得元光帝的信重,主仆之间亦似颇为相得,元光帝甚至还曾亲昵地拿他的名字开过玩笑,说“何以长生,唯有仙丹”。

    彼时已是元光末年,元光帝沉迷于服用仙丹,在宫里修了一座三清观,观里供奉着一名“仙道”并几个小道童。

    那所谓“仙道”,红药亦曾见过,是个长髯白发、瘦削如竹竿的老道士,整天穿着件半旧的青袍,阴冷的面容上从无笑意,法号叫做玄真。

    据说,他能够烧制出长生不老的仙丹,元光帝对此笃信不疑。

    然而,吃了那么些的仙丹,莫说是长生了,元光帝连个长寿帝都没捞着,便被他几个亲亲儿子给弄得卧床不起。而那位号称活了千余岁的玄真仙师,亦被那几位皇子大卸八块,曝尸于荒野,连一片草席都没捞着。

    接下来的戏码,不过是话本子里的那一套,一时谋逆、一时乱党、一时勤王、一时又是兵变,潢潢宫城、泱泱大内,直变成了那唱戏的戏台子,众皇子粉墨登场,唱得那叫一个欢实。

    然后,他们就把自己给唱死了。

    唱得越欢,死得越快。

    反倒是最平庸、最无用、出身最低的五皇子,在一众内阁老臣并三军将领的护持下,血洗皇城、荣登大宝,成了后来的鸿嘉帝。

    其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宫里放出一批人,红药就此离了这片是非之地,再往后之事,她远在大齐最偏僻的岭南,自是无从得知的了。

    思绪转至此处,红药已然收拢思绪,不复此前慌乱。

    近处看陈长生,倒也没那么可怕,若非当年亲眼瞧过他的尸身,红药怕还无法将烟波桥上那个面貌普通、胆小怯懦的小太监,与后来权倾皇城的陈大监,联系在一处。

    混得还不如我呢。

    红药撇撇嘴,暗自嘀咕了一句,佯做整理衣带,悄悄往四下看了看。

    巷中寥无人迹,身畔的紫竹在风里晃动着,空气越发湿凉,连头发丝都像沾上了潮意。

    红药轻呼了一口气。

    许是上晌两位尚宫传出的消息太过惊人,尚寝局这一片如今倒是安静,众人似是吓得呆了,连个出来走动的都没有,也就无人瞧见红药这惊慌失措的模样了。

    如此便好。

    红药再度吐纳了几息,将那惊悸与惶惑的感觉压下,又细细回思了一遍之前的情形,确定自己并不曾在陈长生面前表现出反常之态,这才放缓步子,徐徐往小库房行去。

    第056章 废殿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昭馨门外某个颓败的殿宇门前,红菱的青裙,正自掠过那道残损的门槛。

    风有些大,冷冷地拂上身,吹得她掌中油伞轻响。

    她抚了抚裙摆,举眸四顾。

    身旁是斑驳的粉墙,墙上悬了大片木香花的残枝,细碎而浓翠的叶,密密遮住墙头,隐约现出几块失去光泽的琉璃瓦。

    依门站了片刻,平定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红菱这才轻提裙角,悄步踏进抄手游廊。

    廊庑曲折,地上好些砖块都生了青苔,雕梁画栋亦变作朽木烂桩,一根根廊柱漆色剥落,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红菱慢慢地走着,注意不令鞋底染上苔痕,待转出游廊,她又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重庭户,来到了后院。

    后院亦是一片荒芜,杂草生了遍地,曾经的亭台,如今亦被藤蔓与草色覆盖,一眼望去,荒凉得紧。

    红菱无心他顾,脚步迅速地绕过几座假山,来到院子的西北角。

    那里,植了一株合抱的大槐树。

    此时,陈长生正蹲在树后,呆望着泥地上的几只蚂蚁,并不曾发现红菱的到来。

    他到现在还在害怕。

    真是想不到,这大白天地,竟能遇上鬼……不对,是跟鬼也差不了多少的人。

    陈长生的嘴角抖了抖。

    他当时真是要吓死了。

    谁又能想到,桥面儿下突然便冒出个人来,白脸黑眼圈儿,与那戏文里的白无常像了个活脱,吓得他险些当场坐倒。

    在宫里这么些年,他就没见过那么像鬼的一张脸,没准儿鬼都比她好看。

    看那小宫女的服色,应是六局之人。

    陈长生向额角抹了一把。

    好在那不是鬼,而是人。

    再吓人的人,也比鬼要好些。

    思及此,陈长生便扶着膝盖摇头。

    细瞧着,那小宫女的模样生得挺不错,偏一张死白死白的脸,真是可惜了那般精致的五官。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脚。

    嗯,已经不抖了。

    甚好。

    他露出满意的神情,呆板的脸上,亦添上了几分活气。

    方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一路上小心肝儿扑通扑通乱跳,两条腿抖得像打摆子,到了槐树后头就一屁股坐倒,直到现在,真正才缓过来几分。

    腿都快蹲麻了。

    “奴……奴婢来了。”一个声音忽地轻飘飘传了过来。

    陈长生吓得一哆嗦,“噗嗵”一下,又了坐回去。

    整整五息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声音听着挺耳熟的。

    是红菱那丫头来了?

    他抖呵呵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瞧,却见正红菱正半低着脑袋,立在不远处的假山边上,似是已经来了些时候了。

    陈长生大松了口气。

    他就说么,这青天白日地,哪来的鬼?

    “我在呢,你过来吧。”他两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将发麻的双腿轮番在地上跺了几跺,渐渐恢复了知觉,这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红菱应声行至树前,陈长生一见她,立时变了脸,“蹬蹬蹬”连退数步,抖着手指着她道:“你……你这脸怎么这么白?”

    这乍一看,他还以为那女鬼……不是,是那小宫女从烟波桥跟过来了呢。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吓人?

    他分明记着,红菱生得很是清秀,他每每见了,那颗死寂了许久的心,便总要动上一动。

    可此际,眼前的少女白脸青眼,与那烟波桥上的小宫女竟是像了七八分,真能把人给吓晕过去。

    红菱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不期然,心底里涌出了一股子怨气。

    她也不想整天顶着张大白脸满处跑。

    这不是没法子么?

    每晚都睡不好,面色发青、眼圈发黑,只能厚厚地拿粉去盖,面色越差,那粉便盖得越厚,最后,就成这样了。

    红菱颓然放下手,心情有些低落。

    说起来,许是每晚梦游的缘故,红药最近的面色也很不好,亦是日日一层厚粉,这一来二去地,她两个爱抹香粉的名声便此传开了,还有人给起了外号,红药是“大白”,红菱是“小白”。

    红菱抿了抿唇。

    “小白”。

    似乎还有一点好听呢。

    总比“大白”好,没那么蠢里蠢气的。

    心下怨怼着,红菱口中却小声地道:“前几天下雨,晚上雨声吵人,奴婢就没怎么睡好,怕面色太难看,就拿粉遮了遮,吓着何公公了,是奴婢的不是。”

    语罢,咬唇提步上前,屈膝施了一礼,复又躬身退回原处,垂首而立。

    陈长生挥了挥手,一双眼睛盯在她的脸上,面色颇为古怪。

    那桥上的小宫女脸那般白,莫非亦是拿香粉抹的?

    这也擦得太厚了吧,拿水和上一和,怕不能蒸上半屉馒头?

    “你们尚寝局的屋子,这么不好住么?”他忍不住问。

    倒不是相疑,纯粹是好奇。

    红菱愣了片刻,旋即点了点头。

    跟个说梦话的同屋,确实挺不好住的。

    何长点“哦”了一声,见她垂首低眉,越发有一番楚楚之姿,心下便软了软,柔声道:“我也就这么一问,你莫怕。”

    红菱身子朝后一缩,仿佛是要躲着他这声音似地,好一会儿后,方轻声问:“公公叫奴婢来,不知有何吩咐?”

    似是怕陈长生不高兴,她又忙忙补充:“马上就要下雨了,且姑姑之前还说有差事要奴婢做,奴婢不好多呆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细若蚊蚋,身形亦瑟缩着,平素的稳重细心,此时尽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