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个会笑的雪人儿!

    吴承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刹那间,他的耳畔仿佛响起了一个声音:

    瞧爹给你堆的大雪人儿,喜欢不?

    喜欢的。

    他张了张僵硬的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些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将他紧紧掳获。

    他拼命张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雪人与记忆中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可是,眼前早已模糊一片,雪花和着滚烫而后又冰凉的水滴,落满了双颊。

    迷蒙的视线中,那白胖子笑盈盈地看着他,就仿佛这许多年来,它一直忠实地守在这里,从不曾离开。

    吴承芳用力地眨了眨眼。

    细碎的冰珠自眼睫掉落下来,颊边冰凉更甚,而目之所及,却仍旧一派朦胧。

    他恍惚地、怔忡地望向前方。

    模糊的视线中,那雪人的背后,似是幻化出了一所小院儿,此时,院中正点着明亮的烛火,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大人们正忙着手里的活计,孩童们则举着竹蜻蜓和五彩风车满屋了乱跑。

    熟悉的画面,如若昨宵曾见。

    吴承芳抬手擦了擦眼睛。

    幻化的小院儿渐渐变得凝实,他甚至开始听到一些声音,先是迢遥,而后清晰,有大人的说话声、孩童的笑声,街巷里的爆竹声、隔壁人家喝酒猜拳的声音……

    紧接着,又有一些味道随风而来:

    那是饭菜的香气、灶火的味道,还有对面人家种的那株梅花开了,幽香嵌在风里……

    这一切的一切,像是从什么地方涌了过来,又仿佛原本就在那里。

    吴承芳扯动唇角,想要笑。

    可是,他的脸早便冻得失去了知觉,这个笑便有些失真,瞧来更像是哭。

    这自己并未察觉。

    这一刻,他已然忘却了一切,这四野风雪、寒意刻骨,尽皆被他抛诸脑后,唯心如火灼,又好似喝醉了酒,那酒意奔涌至头顶,一阵阵地眩晕着,便连身子也跟着摇晃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向着雪人走去。

    这一定是梦。

    他想。

    可在心底深处,他却又觉得,后来的那五年,才是一梦。

    而今,那个孤冷而又可怕的噩梦终于将醒,而当他睁眼时,他并非乾清宫的小太监,而是吴木匠家的小儿子,有爹、有娘、有哥哥,有热炕与暖被窝,屋门前还守着个白白胖胖的雪人儿……

    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狂奔,似是手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向着那雪人,向着那雪人背后的小院儿奔去。

    那一刻,在那张被泪水冻住的脸上,是一个梦幻般的、孩子气的笑。

    真好。

    爹、娘都还在,哥哥也在。

    大伙儿都在。

    真好。

    吴承芳僵冷的嘴角一点一点咧到了最大,脚步既踉跄又迅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一路向前。

    而后,脚底忽地一空。

    “哗啦”,冰冷刺骨的水花和着碎冰拍上面颊,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还未待这寒战将他唤醒,他的身子便又重重一沉,透心的寒意重重叠叠包裹住了他,口鼻间的热息在一瞬间便被冰封。

    “咕嘟”,一大口水随着呼吸灌进嘴里,自喉头至胸腹像是团了块冰,流经之处,砭骨冻髓,冻得他抽搐了起来。

    他终是醒过了神。

    空寂的河滩,飞雪漫天,寒风似是从水面一直透进水底。

    没有人。

    亦没有烛光和小院、饭菜与风车。

    那些模糊中瞧来无比真切的画面,在这一刻,俱皆化作柔软而又坚硬的雪片,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他的脸,而他的周遭,则是冰冷而又坚硬的冰河。

    我落水了?!

    几乎便在念头泛起的同时,他下意识便张口大呼“救命”。

    然而,嘴才一张开,刺骨的河水与碎冰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堵住了他的声音。

    几乎是一息之间,胸腹间那团冰块已然飞涨了数倍,迅速将他体内残存的那一点温度掠去。

    直到此时,吴承芳和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亦终是察觉了此刻的险境。

    他掉进玉带河里了。

    再往旁看,那个大雪人亦落进了水中,此时正顺着一股很可能是暗流的水波,飞快流向水中央。

    不,那暗流不只带动了雪人,便连吴承芳,亦在这暗流涌动之下,不住向水中央滑去。

    第168章 脸盆

    吴承芳大惊,本能地扑腾着手脚往回划,并试图找到一块地面踩实。

    这片河滩很浅。

    他记得,夏天的时候,他还看人在这里洑过水,那水只齐腰深,而只要踩上滩底,他自己便能走上岸。

    可是,也不知是不是他记错了地方,无论他如何蹬动双足,他的脚下,始终只是一片空。

    他并不太通水性,从前也只敢在浅滩戏水,陈长生倒也教过他几次,只他悟性太差,总也学不会,反倒越发惧水,而此刻脚底的空虚,让他重又想起了在深水中无所依着、被阔大的水波载沉载浮的恐怖经历。

    那个时候,陈长生总会在不远处护着他,而此际,除却漫天大雪,他的身边再无一人。

    一丝寒意渐渐自心底漫向全身。

    我就要淹死了么?

    吴承芳想着,出于求生的本能,越发用力地扑腾起来。

    然而,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挣扎,都会加速身体的下沉,那勉强几次呼吸到的空气,亦在一次次的挣扎中化为虚无,而那些原本为他保暖、替他挡风的衣物,此时亦尽皆化作了沉重的铅块,冻着他、拉着他、扯着他,坠向那片无底的、幽沉的深渊。

    恐惧如一只巨大而冰冷的手,紧紧将吴承芳抓住。

    在夺命挣扎之中,他终是记起了一些最基本的自救之法,遂抬起冻僵的手指,想要解开脖子上的系扣,将斗篷先行褪下,以减轻些分量。

    可是,他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事实上,不只是手,便连血液、骨髓乃至于腔子里的那口气,亦尽皆在这冰冷的水波里冻成了冰块,越是挣扎,便冻得越结实。

    他再也不敢开口呼救,唯闭住气息,拼命舞动手脚,冀图通过那“哗啦”水响,惊动可能碰巧会路过河边的什么人。

    这一刻,连他自己亦不曾意识到,他想象中可能会出现在河边的人里,并不包括陈长生。

    或许,在心底深处,他已然清晰地知晓,他的好哥哥,不会来了。

    身体越来越重,长时间的闭气让吴承芳脑门发胀,胸口几乎炸裂,而夺命般的挣扎亦很快耗光了他所有力气,他手脚划动得越来越慢,五感亦逐渐模糊。

    他半睁着眼睛,眼前是渐渐变高的水面,几片碎冰围着他打转儿,滩底的污泥被他翻搅上来,鼻端充溢着腥臭的河泥气息。

    我快要死了么?

    他模糊地想着,一瞬间,心尖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狠狠地扎了一下,痛得他全身都蜷缩了起来。

    如同许多年前,他蜷缩在哥哥的怀里,眼睁睁看着他被野狗一口一口地咬死。

    哥哥……

    他不知道这是他心底之念,还是他已然喃喃唤了出来。

    他只觉得,哥哥一定是生了他的气,气他不晓得帮忙,只知缩成一团在那里哭;气他没用,讨个饭都能被狗撵。

    吴承芳的双眸无力地向下阖,随后,长长地、微弱地,吐出了喉咙深处最后的一口气。

    那么,就拿这条命还了去罢。

    他到底欠了他的哥哥,如今,这条命便还予了另一个“哥哥”,也便是是。

    他隐隐约约地想着,意识逐渐陷入了混沌。

    可是,就在那水波即将没过眼底的一瞬,他迷乱的视线里,忽地现出一个人影。

    他不知那是不是幻觉。

    而即便是幻觉,亦足以激发他求生的本能。

    他下意识地蹬了几下水,身体勉强上浮了一分,眼睛也旋即张大。

    于是他瞧见,河畔……似乎真的有人。

    而就在此念生出的同时,另一个极不合宜的念头,忽又窜进脑海:

    这人……好奇怪!

    饶是呼吸渐弱、意识模糊,所有知觉都已渐远,河畔那个怪异的身影,还是让吴承芳有了一种近乎于惊讶的情绪。

    在那一口长气将尽的瞬间,他瞧见那人影飞奔而来,又在稍远处停步,随后一把掀开外头氅衣,露出了腰里掖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