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心里仅余的那一丝忐忑,完全消散而去。

    “红菱现下被我关了起来,待时机一到,我自然会让她现身的。而她现身之日,便是铲除陈长生一伙之时。只这日子还要往后拖,包括那些太医,我也没叫人动。”徐玠开了口。

    分明是清越的声线,吐字却重,有一种少年人罕见的沉稳。

    红药“哦”了一声,心下有片刻的恍惚。

    原来,不知不觉间,徐玠的说话声已然变了,从前的公鸭嗓子没了影儿,而她记忆中那个苍老的声音,亦变得遥远。

    她甚至不记得他是何时变换了声音的。唯觉着,此时此刻,这背向而立的少年身影,无比真切。

    真切到了让她几乎忘却了前尘。

    她头一次对今生今世,生出了实质的感受,亦头一次发现,活在当下,实在是有趣的,那些人与事,正因着她与他的存在而改变着。

    她不觉微笑起来。

    “除红菱之外,你说的那个会武的宫人,还有锯树之事,我会让人暗中查访的,红药,你身在对方视线中,切记不要轻举妄动。”徐玠回首向红药一笑。

    很温暖的笑容,一如她身处的这个温暖的时节。

    红药不由自主地亦向他一笑,柔声道:“你且放心,能躲我一定会躲的,没事儿我才不往那险处凑呢。”

    上回爬树亦是无心之举,再有下次,她绝对不敢了。

    多吓人哪。

    徐玠赞同地点了点头,丝毫没觉得她避事有何不对,语声反倒更加温和:“唔,你只要好好地守着三殿下,再寻机查一查太后娘娘的……”

    他忽地“啊”了一声,抬手向额角拍几下,摇头失笑:“罢了,我一时却是忘了说。经查访,那太医院的暗桩几乎就没给太后娘娘瞧过病,太后娘娘常用的那几个太医,倒都还可靠,所以——”

    他目注红药,面色郑重起来:“太后娘娘那边若是有人投毒,只能在吃食上头了。”

    红药闻言,眉心微蹙,沉吟地道:“若是吃食的话,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实是太后娘娘和我并不在一处,仁寿宫那里我也只认识几个人,不好多问。”

    似怕徐玠不信,又解释:“宫里最忌讳吃食、香料这些东西,打听消息也容易惹人怀疑。”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玠说道:“我的意思时,你得空多往尚膳监跑一跑,多留心一点。光禄寺那里我来想办法。”

    红药仍旧是一脸作难:“尚膳监在外皇城,自然,以我如今的品阶,出入还是容易的,就是……缺个由头。”

    她苦着脸,精致的小脸似一朵将谢的花儿,皱巴巴地:“如今宫里好几位金贵的娘娘呢,这吃食上头需得万分小心。要是我没事儿就往尚膳监凑,万一她们有点儿什么,我头一个跑不掉。”

    宫里最近孕妇多,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尚膳监,红药若是老往那里凑,确实不好说。

    徐玠自很快也想明了这一点,歉然地道:“我一时倒忘了这事。”

    语罢,他离开窗边,缓缓在屋中踱着步,眸光闪动,似在沉思。

    红药乐得闲在,管自喝茶吃点心,偶尔看一眼窗外,那湖面上万千雨线被风吹着,似是整个湖面都随风轻摇,远处岸边垂柳依依,烟雨茫茫,大有旷远之意。

    红药眯着眼,唇角微弯。

    以美景佐美食,也是人生一大乐事。此刻的她,心静而欣然、神宁而怡然,口腹饱而悠然。

    总之,很欢喜。

    “罢了,这事儿交予我便是,我来想法子。”没多久徐玠便又道。

    红药向例是能省心则省心,自也不会多问,起身掸了掸裙摆道:“也耽搁了好些时候了,我得走了。”

    徐玠没说话,只凝目看着她,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怎么了?可是还有事?”红药莫名地担心起来。

    徐玠要救的可是整个大齐,这是多大的事?他要面对的种种困难,想都知道有多麻烦。

    她怕他这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虽然她人单力微,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说不得就能帮得上他呢。

    红药这样想的,口中亦道:“若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你只管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出个法子来就是。”

    两个人加起来都快有两百岁了,仅是那些人生阅历,便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她相信,她多少会起到些作用的。

    不想,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徐玠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愁眉深锁、一脸忧虑:“这件事却是我的家事,只是……我不好办。”

    他抬手揉着眉心,似是极为烦恼。

    红药一听,心头却是松泛了起来,甚而还有些跃跃欲试。

    家事好啊。

    她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别的不敢说,宅斗什么的,她可是精通至极。

    心下有了把握,她立时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打包票:“你说出来,我替你参详参详。这些内宅的伎俩我不敢说都懂,出个主意总是成的。”

    徐玠转眸望她一眼,目中似还隐着些疑惑,却还是开口道:“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罢。王妃要把她娘家侄女强塞给我做正室夫人。”

    他似是极为无奈,仰天长叹:“她是我嫡母,我的婚事她是能做主的,她现下知晓我身家富裕,就想拿这门亲事把我拴住,把我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谋夺殆尽。”

    红药听得呆住了。

    她自是明白了他的话,或许,是太过于明白了。

    于是,她便有点反应不过来。

    徐玠要成亲了?

    这一刻,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的,唯此一句。

    那她的话本子和美食怎么办?

    红药……惆怅了。

    第251章 识字

    春雨笼罩的玉京城,在三日之后,迎来了一线晴光。

    天还是微阴的,云却是稀薄好些,偶尔投下几束阳光,似透明的金箭洞穿而来,照在身上时,已然有了些许热度。

    哕鸾宫的小花圃里,红药正看着两名小宫人浇花。

    这花圃是三公主才命人砌的,里头种的全都是月季,如今正是姹紫嫣红开遍,引得蜂围蝶绕,嘤嗡不休。

    红药盯着那小宫人手中瓷壶,心思却回到了三天前。

    那一日,她与徐玠水榭密会,虽是匆匆一晤,却是得来了不少消息。

    除最让她堵心的“那件事”外,最奇怪的,便是徐玠后来请她做的一件事。

    彼时,她正有些心神不属,徐玠说第一遍的时候,她根本没听清,直到后来徐玠说出——此事关乎你往后的话本子和美食——这句话时,她那飞到天边的魂儿,才算归了位,亦将事情记了个七七八八。

    可回宫之后,红药越是琢磨,便越觉诡异。

    何以定国公夫人刘氏的寿宴,会关乎她顾红药的话本子和美食?

    她绞尽了脑汁,也想不起这其中的关联。

    当然,她那脑汁也确实不大多,这一点她承认。

    但是,前世今生,她便不曾与刘夫人打过交道,哪怕湘妃最受宠时,红药也从没见过这位国公夫人。

    红药当时便动了心思,欲提前找人打听打听,也好有所准备。孰料临别之际,徐玠却是一脸凝重地嘱咐她,万勿打探消息,以免坏了他的谋划。

    末了,他还指天划地地发誓,事后他定会合盘托出,只求红、药做到“心中有数、行止如常”。

    换言之,就是让她装不知道。

    红药倒也想,可她做不到啊。

    正相反,徐玠越是煞有介事,她这心里便越是猫抓一般,若非有着两世为人的经历,早就按捺不住了。

    而纵使听从了徐玠之言,红药这几日亦是坐卧不宁,没事就要把这事想上一遍。

    而后,越发痛恨东平郡王妃朱氏。

    这简直麻烦透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整天搅风搅雨,闹得她连话本子都快没得看了。

    每思及此,红药便恨得牙痒,连带着徐玠也变得有点讨厌了起来。

    多大年纪了,还想讨个年轻小媳妇儿?

    真是个老不休!

    以及,老牛吃嫩草、老黄瓜刷绿漆。

    红药恨恨捏着袖笼,面上的笑容却是温婉的,一如她平素的模样。

    未几时,小宫人已然浇完了水,红药检视完毕,方命她们去了,她自个又在哕鸾宫各处巡视,连无人居住的配殿亦全都看了一遍,确定无事,方回正殿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