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顾星逢喜欢他吗?

    放在从前,鹿时清绝对不可能问这句话。但现在,他经历了“冒名顶替”这件事,认为喜欢徒孙并不可耻。

    鹿时清觉得自己不能走,无论如何都不能走。

    他大力去推宋扬,“白团团,我不能让你读取记忆。”

    宋扬岿然不动,伸手按着他脸上的面具,掌心流出灵力。鹿时清咬牙,将眼一闭。

    眉心血红咒印忽然闪烁,发出刺眼的光华。

    宋扬如遭电击,猛然缩手,沉声道:“你竟然还有灵力?”

    当然没有,这是咒印上残余的,白霄的灵力。

    鹿时清趁机一个翻身,从他身下爬出来,就往裴戾跟前去。他记忆恢复以后,虽然仍是灵力全无,但身法都想起来了,变得格外矫健。

    宋扬才刚追出几步,他就已经在裴戾身边站定。宋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要往前逼近时,忽见他拉起裴戾僵直的手臂,手掌朝上,指甲对准自己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筋脉,欲刺未刺。

    望着那暗沉,锋利,尚且沾着干涸血的指甲。宋扬喉咙吞咽,“青崖你疯了!”

    鹿时清徐徐地道:“白团团,如今这是我的命,我有权做主。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能跟你走。”

    “你傻吗?”宋扬近乎歇斯底里,“跟我走有什么不好!你就那样清清静静的,跟个神仙似的不行吗?非要去理会什么情情爱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以前,绝对不会为了什么人寻死觅活!”

    “星星万劫不复,被你害死的渔民万劫不复,甚至宋扬也会被你带累得万劫不复。”鹿时清语气坚定,甚至将裴戾的手往上举了些,“我不可能一走了之。”

    还有一句话,鹿时清没有说。

    若跟着白团团离开,今后必定暗无天日。白团团被他最落寞的样子所吸引,抛下修行来到他身边,觉得他生生世世就该如此。但白团团怎么知道,他已经找到了更好的活法。

    但说不通的,对于白团团来说,顾星逢是罪,他喜欢顾星逢也是罪。

    宋扬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好,那就看看,到底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灵力快。”说罢双手紧扣,念动咒语。

    看样子,这是要驱动裴戾放开他。

    鹿时清心里一紧,不假思索地抓着裴戾的手刺进自己喉咙。

    但似乎是宋扬的灵力更快,裴戾的指甲才浅浅地刺进他

    的皮肤表层,忽然整条手臂大力往回缩。

    鹿时清急了,抬头喊:“怀虚!”

    可是裴戾一把甩开他,摇摇晃晃地往一边避开。鹿时清计划落空,忖着如果往风雨交加的洞外冲,逃掉的胜算有几何。

    宋扬却突然对着裴戾吼道:“你在做什么?”

    鹿时清一愣,望向裴戾。只见裴戾将沾着鹿时清血渍的指甲抬至眼前,半是茫然,半是恍然地审视着。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裴戾的表情竟像是活人。

    鹿时清心想,裴戾杀他的时候,那血溅了裴戾一身,随后裴戾又取了他的血点燃照命灯。对于成了尸王的裴戾而言,血的味道十分敏感。若裴戾对他有愧,想必也会将他的血味铭记于心。

    此时,也是他的血味激起了裴戾的一点神智。

    鹿时清赶紧冲过去,再喊一声:“怀虚,醒一醒!”

    裴戾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却不是活尸的那种僵硬,而是一个人震惊时的普遍反应。

    他脖颈扭动,缓缓转向鹿时清,目光在触及鹿时清面具上的红色咒印时,出现一丝光彩。

    “师……师尊……”

    眼见着裴戾冲着鹿时清伸出手,宋扬又惊又怒,冲过去挡在他们中间,大声念咒。

    这次,裴戾却没有如以往那般服帖。他先是犹豫,然后不耐,最后好像猜到就是眼前这个人,违背他本意驱动他许久了一般,脸上露出一丝怒意。

    “滚……开……”他吐出两个字,猛然打向宋扬。

    宋扬闪到一边,继续不甘心地念咒语。灵力在洞中乱飞,如同不断闪烁的电光,裴戾发出痛苦的咆哮,似乎还胡乱念出了“师尊”二字。

    鹿时清灵光一现,忙对他道:“怀虚,振作起来,拿回你的魂魄。”

    裴戾无助地看向鹿时清,鹿时清强作镇定,连语气也尽量放冷静,“想想我教过你的功课。你在分神期,出窍之后是如何回来的!不要让咒术左右你!”

    “功课……”裴戾微微低下头,边和宋扬的咒术对抗,边努力地回忆。

    朦朦胧胧的片段,在脑海中一点点闪现。就是此刻说话的这个声音,从前谆谆善诱,将各种术法与典籍传授与他。他已经杀了声音的主人一次,这一回,绝不能再让他失望。

    此时的宋扬顾不上理会鹿时清,拼尽全力地驱使裴戾。他知道,一旦鹿时清借着裴戾翻身,将再也无法掌控。

    鹿时清也在焦灼地等待着,暴雨声不绝,他眼睛紧盯裴戾的一举一动。最终,宋扬灵力暴起,整个山洞亮如白昼。裴戾不动了,静静地望着他。除了眼睛里还有一丝光亮,又和死尸无异。

    ……失败了么?

    鹿时清心惊胆战,不顾一切地往洞外冲。

    可是眼前猛地闪过一个身影,手腕已经被一双冰凉的手攥住。鹿时清立时止住脚步,悚然抬头。

    身后,宋扬扶住墙壁一步步走过来,嘴边已经涌出血液。而裴戾则抓住他的手,动作依旧僵硬,眼神却格外生动。

    “师尊,我……我醒了。”

    他说着,握住鹿时清的那只手缓缓移动,按在了缚灵环上。与此同时,他拇指微动,刺破了临近的食指指腹。

    一滴暗黑的血,渗进了莹白如玉的缚灵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