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逢方才垂下眼睑,深深地吐纳了一下。

    鹿时清观察着他的脸:“星星,你恨他?”

    顾星逢不置可否:“我仇人有三,一是万妖王,二是他。”

    鹿时清问:“那第三个呢?”

    顾星逢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她是谁。”

    顾星逢说起前两个时,斩钉截铁。说到第三个,却是迟疑中带着痛苦。

    如此,第三个便不能算是纯粹的仇人。顾星逢只知道她是仇人,却不知道她是谁,着实蹊跷。

    鹿时清纵然疑惑,却也不再往下问,只是拉起顾星逢的手。“星星,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但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你无论做什么,都是开心的。”

    顾星逢睫毛一颤,半晌,徐徐点头。

    …………

    红尘界,钱塘城。

    朱砂梅开到晚期,地上落红铺满。江上涨潮,往日游人络绎不绝,齐聚江畔观看……此时竟无一人。

    一片锦绣的钱塘城,竟是高楼倾塌,城门残破。

    张灯结彩的烟花街也不例外,红绸红灯无处可寻,虚空中也再没有浓重的脂粉香气。

    街头的小楼外泥泞不堪,艳红中混着暗红,乃是落沾了血迹,残肢断臂盖在花下。地上掉着一块破损的招牌,依稀可见暖意楼三字。

    第111章 箜篌成绝响

    梅花落了大半, 又正值黄昏时分,本应一片冷清的城外林子里, 却一片嘈杂。

    是哭声。

    刚下过一场雨,林中泥泞不堪,当中乌压压的全是人。男女老幼,尊卑不论,顾不得腌臜全都缩在一处, 或是瑟瑟发抖, 或是面如死灰,或是哀声哭泣。

    少部分发出小声议论,还战战兢兢,不时得观察外面的动静。

    一个汉子叹道:“唉, 这些天本是相安无事, 就算有烧杀掳掠, 不至于把人全都抢来吧。”

    一觉醒来,城中所有人俱被困在这方圆数里的梅林中。而林子外面一圈看不见的墙壁, 触之即死。人们先还不信,几个人倒地之后再没站起来,他们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一时间凄风苦雨,笼罩在梅林上空。

    旁边抱孙子的老汉接道:“说是妖怪吃人吧, 可为何要拿我老头子,这皮糙肉厚的也不中吃啊。”

    他怀里的小孙子吓得直哆嗦。“爷爷别说了,我害怕。”

    “不怕不怕,唉……”老汉拍拍孙子。无奈得很, 从前还能说打妖怪之类的话哄孙子,现在可不敢乱讲,生怕惹怒了那些可怕的东西。

    “谁不怕?”汉子摇着头,再叹:“怕也没用啊,街口杀猪那家的胖小子,睡一觉就被吸干了,门窗紧闭都拦不住的邪祟东西。”

    又有人接着道:“我隔壁小姑娘也是,水葱似的人,活生生成了白灰,风一吹就刮跑了。”

    忽然有人想起了什么,惊恐起来:“你们还记不记得百里坞?”

    “三年前……被灭了的百里坞?”先前的汉子略作回想。

    那人咽了咽口水:“对!虽然司马家和沧海一境封锁消息,草草埋了死者。但我可是听说,百里坞人的死状,都是化成了白灰……该不会,跟咱们钱塘城的怪事一样吧?”

    “什么叫钱塘城的怪事。”汉子苦笑,“沧海一境做了缩头乌龟,长白雪岭死了掌门,昆仑离得远,如今只怕也是自身难保……这天下哪没有怪事?如今见怪不怪,等死罢了。”

    一女子哭哭啼啼道:“先前一个一个的死,不一定轮到谁。如今将我们全都掳来,怕是谁都活不了了。”

    这一哭,仿佛冷水当头浇下,弄得众人全都愁眉不展,一时再无言语,只剩下风过梅林,落花簌簌。

    过了片刻,才又有一女子道:“阿倩,前途未卜,别先哭坏了身子。”

    声音沉静,不见一丝波动。

    被劝慰的女子接过她递来的手帕,一边哭一边擦泪:“静姐,怨不得都说你是静晗圣女再世。依我看,静晗圣女若手无缚鸡之力,到了这个境地,未必有你沉得住气。”

    众人皆有性命之忧,本无暇顾及其他。此时四下安静,忽然听见这句,不少人便闻声望来。

    夕阳映照下,那处果然有数十个女子,虽然头发散乱,浑身泥污,扑了脂粉的脸却更显白嫩。但她们要么眼圈通红,要么神情仓惶。只有方才讲话的白衣女子,面上淡淡,盘膝坐在树下,脊背挺直。加上容颜本就格外清丽,瞬间就将其余女子比了下去。

    有人不禁赞道:“这就是烟花街上的小静仙,久仰芳名。”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静仙本人,果然是天仙下凡,非同一般。”

    “我一个大汉都吓得腿抖,小静仙却稳如泰山,惭愧!小静仙非但是烟花街的头牌,还是巾帼英雄。”

    小静仙听惯了这些吹捧,只是略一颔首,再无回应。但平素暖意楼里,总有与她争锋斗气的同行,此时听到这些话,不由不酸上两句:“小静仙出淤泥不染,至今仍是处子之身,哪是我等残花败柳

    能比的。”

    “是啊,只可惜今日遭劫难,要和我们一群俗物死在一处了。”

    “更可惜的是,这么大的美人儿,尚未破瓜就得死,这辈子是尝不到腥了。”

    烟花女子有的是污言秽语,没说几句就已不堪入耳。老汉怀里的小孙子抬起头,“爷爷,什么是破瓜?”

    有良家妇女呸了一声,老汉忙捂住他的嘴。

    阿倩把手帕放下,朝那两个说三道四的女子瞪去:“长舌多嘴,知不知道死了是要下拔舌地狱的!你们心里不干净,少来泼静姐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