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母亲、布朗夫人那隐藏在眼睛后的双眼眼眶,是泛着红的,就好像刚刚哭过一样,或者说……

    就好像“站在赫蒂的门前”这个动作,便耗尽了她所有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也耗尽了她的生气的能力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试探着问道:“我、我去给您倒水?”

    布朗夫人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进了她的卧室,随手关上了门,再把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整条动作坐下来,那叫一个井然有序,有种哪怕下一秒天崩地裂也不能让她的假面具崩坏半分一样。

    她的衣角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果然就像是系统说的那样,这位地质学家刚从某个不知名的山沟出来;

    然而在她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却是很少出现在赫蒂面前的冷静。甚至都略微带着点沙哑的味道了:“赫蒂?布朗。”

    赫蒂以为下一秒自己都要再一次听见那句带给她无数噩梦般的“我们谈谈”,结果她万万没能想到的是,布朗夫人十指交叉,将自己的下巴抵在了手上,开口说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语:“你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这位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强势了一辈子、在自己的同事、老板和学生的面前冷脸的一辈子的地质学家,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来。

    她摘下了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疲倦地揉揉眉心,对赫蒂开口道:“给你一天的时间,我都会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反驳。”

    “好了,你开始说吧。”

    赫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做梦都在想着能有这一天,便颤抖着双唇,结结巴巴地问道:“真、真的吗?您说的是真的吗?”

    布朗夫人凝视着赫蒂的双眼。她在摘下眼镜之后,便显出了与赫蒂截然不同、分外锐利的目光,她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女儿,赫蒂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外人口中说过无数次的、“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透”的意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赫蒂?布朗?”

    这是真的。虽然布朗夫人的教育方式不是一点半点的有问题。

    但是她从来都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和那些完全不把许诺当回事的家伙们的确确是两种人。

    在得到了自己母亲的许诺之后,赫蒂一瞬间开始嚎啕大哭,就好像要把这些年来,她被布朗夫人一直要求“乖巧懂事不要闹”、要求“做个好孩子”、要求这要求那却从来没关注过她的内心的委屈,全都通过泪水发泄出来一样。

    她哭得撕心裂肺,丁点的形象都不留存了,说话都说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对自己的母亲施加半句怨言,最重的一句话也不过如此——

    “我都没能以独立的自己的身份,好好地活过!”

    两人之间相处的方式这下完全颠倒过来了。平时负责一股脑地说话的都是布朗夫人,然而今天说话的,全都是赫蒂。

    布朗夫人果真也一字未发,只是在赫蒂哭累了的时候给她倒杯水,别的时间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沉默地听着赫蒂的哭诉。

    不知都过去了几个小时,赫蒂的情绪才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她的嗓子都哑了,双眼也是红肿着的。然而心头却觉得这辈子都没能这么畅快过。

    而就在这时,布朗夫人终于开口了,说出了一句让赫蒂觉得自己此刻可能真的在做梦的话:

    “你说得对,孩子,这都是我的错。”

    第51章 咚咚咚

    赫蒂长这么大以来,几乎从没自她母亲口中听到任何类似于认错的话语。

    这也难怪,不管是在工作中还是在生活中,布朗夫人都是个对自我标准要求极高的人。

    这样一来,常人经常会因为粗心大意而导致的各种错误和问题,在她这里出现的可能性便无限接近于零了;

    哪怕她真的犯了什么错,也根本没人敢去直接对她指出来——

    谁会去做那万里挑一逆流而上、挑战无穷尽的寒冬的勇士呢?也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干了吧!

    所以一直以来,对她的教育方式颇有微词的人也不是没有,赫蒂的生父在和她两地分居之前也试图指出过这个问题,然而没有一人能够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所有未出口的话语便尽数淹没在布朗夫人那双过分寒冷的眼睛里了。

    自赫蒂能够记事以来,她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有任何类似于柔和与温暖的情绪,更别提她眼下,正在自己的床边“亲口认错”这件事了,一时间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床上,完全不知道该拿出怎样的表情和态度、或者说点什么来应对。

    然而她愣住了,她的母亲却没有。布朗夫人从椅子上起身,来到了她的床边,扶着赫蒂躺下,还生疏却又细心地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我前几天做了个梦,赫蒂。虽然我知道那只是一个梦,是人的大脑皮层在睡眠的时候过分又莫名的活跃而导致的假象,完全可以不加理会的。然而它太真实了,我现在想来,还会隐隐心惊。”

    赫蒂下意识地就问了一句“什么梦”。然而在她问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乍然灵光一现,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怪不得另一个自己言之凿凿地说,布朗夫人一定会来看她的。

    这个世界的布朗夫人和赫蒂之间的关系,还没达到那个世界水火不容的地步。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没到无可挽回的程度。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比提前就下一剂猛药能够更有效、更快捷地改善她们之间的关系的呢?

    她还不是那个连逼死了自己的女儿,都要刚愎自用地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她不够坚强才会这个样子”的人;

    她还不是在赫蒂去世之后就要赶紧再领养一个孩子,却还要用同样的教育方法来证明自己没有错、一切都是赫蒂自身的问题的人。

    别的不说,就看她会因为一个过分真实的梦,而放下手头的所有工作飞回来看赫蒂这件事,便能判断出,这两个世界的布朗夫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在那个世界发生过的事情,先不说在这个世界有没有可能发生;

    但至少提前阻止这件事,在今天的交谈过后,便肯定能做得到了。

    在这件事里,唯一的纯粹受益者便是赫蒂,而给了她这个机会、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另一个她自己了。

    布朗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而下一秒她的回答,便尽数印证了这一点:“我梦见你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赫蒂已经好多年都没能跟自己的母亲如此心平气和地亲密交谈了,布朗夫人甚至还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她那散落在肩头的黑发,问道:“这些年来,我真的给了你太多的压力么?”

    赫蒂点点头:“是的。但是我每次想对您说这个问题的时候,您却一直都在用“这是为你好”的痛痒的话来回答我。时间久了,我也就不敢再多说了。”

    她没能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便哽咽得难以自已。然而即便她没能说完,布朗夫人也能凭着足够优秀的逻辑推断出来,自己的女儿没说完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