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巷四周的民宅不多,倒有些许多年前败落了的铺子,这里很安静,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没有什么行人,倒是个拦街敲闷棍的最佳地点。

    赢玄将脑袋伸出帘外,看着头顶缓缓向后退去的大片梧桐叶子,看着头顶的天光,正走着,赢玄的眉头却忽然皱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感觉有些不对劲,似乎觉得四周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他望着马车经过的四周,现一片安静,并没有什么异样。

    忽然间,他抽动了一下耳朵,他听到一丝极为细微的声音。

    这是战马打响鼻时所发出的特有的声音,对于赢玄来说,这是在熟悉不过了的,看来这小巷之中,除了自己等人,还藏着其他的人。

    正如赢玄所预料到的,一匹马从黑夜中走了出来,挡住了赢玄等人的去路,那匹马上坐着一个颤巍巍的老者,谁都相信这匹马在走几步,在颠簸几下,那个马上的老者定然会摔下马来,但事实上,这个老者却怎么也没有摔下来,依然还是颤巍巍的坐着。

    “来者何人?”朱大赤眉头一凝,手中的镔铁大斧横在了身前,虽然对面只是一个看着随时都会摔下马的老者,但是朱大赤却不知为何不由来的感到了一阵心悸,多年的沙场生涯让他对危险有了极为敏感的感知,如今他感觉到了对面老者的危险,所以,他收起了原本的嘻皮笑脸,换上了一幅严肃的面容。

    “呵呵,朱将军何必如此紧张呢,我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已。”

    那个马上的黑影沙哑着声音,低声说道。

    赢玄伸出头,正好与那老者对了一眼,:“原来是王总管。”

    “老奴见过晋王殿下,请恕老奴年老,无法下马给殿下行李了。”被赢玄成为王总管的老者颤巍巍的举起双手,向赢玄做了个福,微笑着继续说道:“我家太子爷想请晋王殿下一叙,他说兄弟二人一年多没见了,怪想念的。”

    王总管是太子府上的大总管,总管着太子府上的所有事物,年纪虽然已经打了,但他在太子府中依然是说一不二,没人敢忤逆他的意思,此时他虽然是在讯求赢玄的意思,但那淡淡的语气之中,却又一股无需置疑的霸道。

    赢玄早知道太子定然是要来见自己的,但是没想到竟然比想象中还要早了些,看来太子似乎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还请王总管前方带路。”赢玄一伸手淡淡的说道。

    王总管调转马头,为赢玄前方带路,待到赢玄等人走进王总管原先战着的位置之时,才发现在两侧荒废的房屋之中,竟然还隐藏了数百东宫的三率军军士,想来这是太子府做的第二手准备,赢玄相信,如果刚才自己拒绝了王总管的要求,那么这一百多军士定然会冲出来,将自己团团围住,然后五花大绑着,将他绑着送到太子面前,想来,这次太子已经心急的要马上见到自己了。

    太子赢睿与赢玄见面的地点被安排在拉西京流晶河的花舫之上,这流晶河是西京城中为一条活水河,与那外界的黄江相连,也是西京城中最富盛名的花舫河。

    这条河上聚集了无数的花坊,但太子赢睿所坐的这座花舫却显得分外清雅,并没有河对面那些红袖疾招的夸张感觉。此时河上无雨无云,满江淡瑟,微风之下,水波柔息,与远处隐隐能闻的清脆俏声相较起来,便只觉得太子赢睿安排的这座花舫,竟然多出了一种大隐与世的出尘脱俗之感。

    赢玄等人到了河畔,自有东宫的侍卫拉了马车去,赢玄与那王总管二人互伸一手略让了让,便上了花舫。

    微湿的木板上,赢玄的脚踩上船舷之时,非但没有听到刺耳的吱呀声,反而忽然听得舫中传出一声铮的琴弦拔动之声,这琴声之中并无肃杀之意,只有靖心诚挚之感,曲声渐起。赢玄知道,这是太子的投路石,是想确定是否两人之间还有修复关系的可能。

    赢玄唇角绽出一丝笑意,在王总管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珠帘掀开,入目处,只见一位穿着黄色绸衫的年青人正坐在椅子上,头微微偏着,双目微闭,脸上露出一种很满足的神情,侧耳听着角落里那位歌女的轻声吟唱,此人便是太子赢睿了。

    太子赢睿的坐姿很舒服很享受,像极了一个花花公子醉卧红床的样子,黄色的绸衫盖住了他的双腿,但奇特的是,看着他陶醉的神情,清秀的五官,浑身透露出来的竟是一种清雅安宁的感觉,似乎早已倦了这身周一切,这世间过往,只是以曲为念。

    太子赢睿似乎只顾着听曲子,忘记了赢玄的存在,赢睿没说话,赢玄便一直这么站着。直到一曲袅袅作断,那位歌女横抱古琴款款向厅中三人各自行了一礼,沉默退入后室。

    而太子赢睿却似乎仍然沉浸在琴声嗓音之中,许久没有回过神来,仍是闭着双眼,似乎还在回味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赢玄不急不躁,微笑看着赢睿,双眼宁静,却是没有放过对方任何一个小动作。

    半晌之后,太子赢睿叹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他似乎才知道自己请的客人已经来到了船中,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很奇妙的笑意,唇角微微一翘,绽出一丝有些羞涩的笑容。

    太子赢睿静静看着站在身前的赢玄,忽然开口问道:“十四弟,既然来了,为何不坐?”

    赢玄回以温和一笑,对太子赢睿抱拳行了一礼:说道:“太子在上,不行礼,不敢坐”

    太子赢睿微笑看着赢玄,说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你我之间无需这么多虚礼吗,你叫我一句十三哥,我叫你一句十四弟便可以了。”

    太子赢睿的话确实十分的感人,作为一国的储君,还能说出如此感人肺腑之话来,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已经痛哭流涕,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着赢睿表示着自己的中心。

    然后,赢玄却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太子殿下如果是我大秦的一国储君,围坐我大秦国中的一员,不管是从何方面出发,臣都必须尊敬殿下”

    太子赢睿笑着摇摇头,爬起身,伸手在那黄色绸衫上擦了擦,心中不由的多了一阵失落,一层怎么也捅不破的隔阂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赢睿微笑着说道:“这船上只有我与你两兄弟,哪里有殿下臣子。”

    赢玄呵呵一笑,拱了拱手,也不再多说什么,反正自己的意思已经达到,此时再扭捏着,那就有些过了。

    其实两人先前这几句对话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意思,无非也就是赢睿想拉近关系,而赢玄却特意保持关系而已,但一年多没见,赢玄还是很敏锐的感觉到了太子赢睿的变化。

    如今的太子赢睿说话的语速变得特别的缓慢,而且每次开口的节奏总是比一般人要慢半拍,所以对话之时,总感觉对方说话有些突然的感觉,而且赢玄觉有趣的是,自己越看这位太子赢睿越是可笑和虚伪,这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里,赢睿居然这么快就学会笼络人心和带着面具过日子了,速学帝王之术,学得不由的不快,让赢玄都感觉有些望尘莫及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谁咬我 我咬谁

    “这花舫是我出钱造的,你看如何?”

    太子赢睿似乎有些热切的想重新和赢玄重新建立关系,赢玄苦笑一下,这才放眼打量一下船中布置,现不论格局还是角里的青盆,抑或是斜向里挂着的画,这花舫真不像是座花舫,倒像是个房,不由摇头笑道:“殿下这花舫清静得很,在这流晶河上真可谓是清新脱俗,犹如那青莲出淤泥而不染,给人一种鹤立与鸡群之感。”

    太子赢睿浅浅一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清静些好,清静能让人保持冷静,当初我就是因为头脑一发热而做了许多的错事,如今不知道是否还可以回头?”

    赢玄有些尴尬的不知道该如何搭话,忽然觉得这种对话实在有些无聊和艰难,于是赢玄微微一笑:“您是太子,您说可以,谁又敢说不可以呢?”

    太子赢睿呵呵一笑,对赢玄说道:“那也得看对方愿不愿意了,你说呢?”

    赢玄和赢睿人互视一眼,想到数年前的种种过往,不免均生起了一些莫名之感,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笑声一毕,两人的气氛也变得融洽了许多,赢睿招呼赢玄坐下,又让侍从们上了许多酒菜。

    满桌的酒菜虽然不是玉盘珍馐,但菜色终究是别致精心,让人有一种赏心悦目之感,都不忍心下筷去吃了。

    赢玄看着那些酒菜,心中却不由的想起了一个典故,苦笑着说道:“太子殿下摆得不会是鸿门宴吧?”

    太子赢睿听着鸿门宴三字,不免微微一怔,脸上却掩饰得极好,于是他微微一笑,说道:“别叫太子殿下,就像以前那样,叫我十三哥。”

    赢玄面色不变,心里却感觉有些麻烦,这关系要拉的太近,似乎总有些问题。

    太子赢睿亲自为赢玄倒了一杯酒,笑道:“想着你我本是关系极好的,当初去隋国之前,你也是十三哥的叫着的,去了一年多总算回来了,你却拘谨了,你我还是要多亲近亲近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