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张桌子,一张破床,还有那张‘有着重大纪念价值’的圈椅,赵泽君一分钱不肯多给,所以任继福最后还是没带走。

    赵泽君根本没看圈椅,反而蹲在张又厚又重,油腻腻黑乎乎的大麻将桌子边上。

    拿出钥匙,一层层的刮掉上面粘着的污渍。

    渐渐的,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来。

    黑褐色纹路细密层叠,线条流畅,错落有致,像是一副浑然天成的水墨画。

    赵泽君嘴角挑起一个弧度,笑了。

    正如任必达所想的那样,高岗村是有个有历史底蕴的城中村,在这个村子里,流传着很多故事,在经历了拆迁后,尤其是很多拆迁户暴富之后,村中的那些故事,往往就变成了令人羡慕的传奇。

    赵泽君上辈子从父母的嘴里,听说过一个关于‘败家子’的传奇。

    前半段,和任必达说的一样,败家子任继福好赌没品,变卖家财,在地下赌场欠了几万块钱,天天有人上门催债,老婆孩子跟人跑了;

    后半段,现在还没有发生。

    拆迁后,回收建筑垃圾的施工队在废墟里找到一张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桌子,几个人一抬,重得不了的,施工队的头头觉得不对劲,找了个行家鉴定,桌子居然是红木的。

    这桌子就是在任继福家废墟里找到的。

    听当地的老人说,任家爷爷活着在的时候预备了一副棺材板,正好赶上破四旧,被批斗,他爷爷和他爸这一辈都死得早没顾上,紧跟着国家禁止土葬,棺材板就一直放在后面院子里。

    任继福继承家业后,觉得家里放一副棺材板不吉利,就用这几块棺材板打了个桌子当麻将桌。

    他还挺得意,即省了料钱,意头还特别好:棺材棺材,升官发财。

    他没发财,施工队倒是发了一笔小横财。任继福听说这事肠子都悔青了,跑施工队找人家要钱。施工队是什么人?背后全是宋总这类道上的,当然不会搭理他一个无赖,一顿暴揍赶出门外。

    任必达、院子、赌钱、败家子,这一连串的提示,让赵泽君想起了上辈子听说过的这个‘传说’。

    他买房子是真,买家具,也是真。但绝不是那个所谓的圈椅。

    赵泽君估计,任必达也压根没想到这个败家子堂弟,居然用爷爷留下来的棺材板做麻将桌,这种事不是人能干出来的。

    第三十一章 阴沉木

    改革开放后国内经济水平提升,出现了一大批富豪,奢侈品家具也随之兴起,90年代中后期,沿海地区兴起了一股红木热。

    红木不仅木材质地好,还象征着富贵吉祥,质地优良,做工精美的红木家具本身就价值不菲,再被这帮子暴发户一炒作,身价翻着翻朝上涨,红木热很快就蔓延全国。

    眼前这张红木桌子当然谈不上‘做工精美’,相反,任继福的木匠手艺太潮,要是直接拿出去卖,八成得打个折,还不如木料本身值钱。

    双手用力抬了抬,死沉死沉的,抬起来离地不到一尺就抬不动了,怕是有百来斤。

    红木并不是某种具体的木料,而是高端木材的统称,包括很多种。不同的具体木料,价格差别也很大,赵泽君对红木了解有限,只知道这桌子是红木,具体是哪种他也不清楚,还得找专业人士来判断。

    这么大个桌子死沉死沉的,赵泽君一个人抬不走,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一狠心,找了把小锯子。

    吭哧吭哧,废了牛劲,终于锯下来小孩拳头大小的一块,放在口袋里沉甸甸的,跟个小铁驼子似的。

    带着木料打车来到了阳川市古玩字画市场。

    古玩字画市场这种地方龙蛇混杂,真货不是没有,但很少。

    最多的是骗子,靠着巧舌如簧和各种托儿骗人入套,三块钱进价的花瓶愣是能说成明官窑;

    还有一种是手艺人,这些人也不完全是靠骗,而是作假仿古,以南方某个县最为有名,全国的高端仿制品几乎有七成以上都是出自这个县,做旧在当地几乎就是当地的支柱产业,有生产流水线,做出来的东西以假乱真,即便是真正的行业也难辨真假,只能凭感觉去判断。

    这种人不骗人,就把东西朝那一摆,让你自己看,你觉得是真的,他就顺水推舟卖按照真货价格卖给你,你觉得不对头,掉头走人他们也不留你。

    上辈子老爸下岗后常来古玩市场捣鼓邮票,认识了家年纪差不多大的古玩店主,是个手艺人,两人关系处得不错,经常一块去钓鱼。

    从赵涛嘴里,赵泽君对这人有一些了解,觉得还算靠谱。

    凭着记忆,找到了这家叫做‘博古斋’的门脸。

    店里没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很昏暗,房间最里面,有两排靠墙的架子,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一只半人高的大铜暖炉放在屋子最中央,炭火熊熊,很暖和。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窗户下面,捧着本线装书在看,见有客人来了,也不招呼,就说了句‘随便看’,然后继续看他的书。

    这人大概就是老爸上辈子后来的朋友,姓沈,叫沈炼。

    “沈老板,我慕名而来的,有块木头想请你帮我瞧瞧。”赵泽君对沈炼的性格大概有些了解,于是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说。

    “拿来我看看。”沈炼放下书说。

    赵泽君把木头块递过去,沈炼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忽然站起来,一转身钻到里面房间去了。

    赵泽君正奇怪,什么意思这是?不至于明目张胆的抢劫吧?

    没一会,沈炼又出来了,手里端了一盆水,把水放在桌上,然后又把木头丢进水里。

    木头居然沉下去了!

    沈炼抬头,一双鼓出来的死鱼眼盯着赵泽君问:“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怎么了?”赵泽君不解。

    “我们这不收赃物,也不收土里挖的。”沈炼把木头从水里拿出来,随手拿了块布擦干净,还给赵泽君。

    赵泽君连忙解释说:“误会了,这东西是我一个朋友爷爷留下来做棺材的,那人太败家,又好赌,卖给我了。我听说这是红木,蛮值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