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档案,充其量只是做给不了解情况的群众看的。

    那些早已被火化的女尸,也只是冤死。

    指骨攥得发白,棠鹤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档案,眼神阴沉得可怕。

    站在一旁的文字记录员看着他的表情几分后怕,“棠警官,为什么要调出这么老的档案?”

    棠鹤生推开椅子,沉默地起身,拿走了有关资料和档案记录。

    “谢谢你的帮忙。”

    年轻的文字记录员看着他刚毅面庞,蓦地红了脸,摆手道,“没事没事。”

    棠鹤生也只是目光扫了一眼她,把档案装袋后离开了。

    刚出警厅门,棠鹤生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一串陌生号码,他按下接通键。

    “你好。”

    “棠警官!那个病人不见了!”

    棠鹤生眸心陡凝,“什么时候?”

    “就在护士长查过房之后!”

    棠鹤生抿着薄唇,“好,我现在就过去。”

    警局负一层的停车场里,黑色的轿车亮着明锐刺目的灯,一路疾驰,向西城医院驶去。

    医院门前,车停。

    棠鹤生自车上走下,一袭黑色长衣,颀长身影。

    迈着阔步,他径直走向病房。

    单人病房里,一人也无。

    病床上仅套蓝白相间的女式病服。

    手中攥着那套病服,棠鹤生眯起眼,幽湛的眼底骇人。

    重温。

    身后护士长几分紧张地看着他,“棠警官,病人失踪了,怎么办?”

    棠鹤生勾唇,冷冽地笑。

    “我知道她去哪儿了。”

    西城,潮湿多雾。

    我光着脚走在回家路上。

    身上套着偷来的长外套,宽大的,不合身。

    脸上纱布被拆下,露出半张被凹凸不平的脸。

    我带着帽子,遇见人就低头走着。

    家。

    回家。

    家里还有阿远。

    他们忘了救阿远。

    还有那只肥猫,我才给它新买了猫粮。

    拉低帽沿,我一路小跑着。

    路人频频看我,我装作看不见,想跑回家。

    回了家,站在半掩的门前,我颤着指尖推开。

    被熏黑的墙壁,焦黑的沙发,落地灯已被烧化。

    我踩着地板上残留的干石灰,一步一步上楼。

    一间间地推开门,没有人。

    猫也不见了。

    我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片废墟。

    “阿远。”

    嘶哑破碎的音,苍老又难听。

    眼睛里,有东西疼痛地溅出。

    一滴滴地砸在手臂上,滚烫滚烫。

    “重小姐。”

    低沉磁性的男声。

    心一悸,我猛地回头。

    男人白色衬衣,袖口微卷,气质温和。

    废墟里,他踩着灰烬,一步步地走向我。

    我失望地垂下眼,“是你啊。”

    关先生。

    落寞表情尽收他眼底,关先生温和地笑。

    “怎么。”

    “你看见这里的其他人吗?”

    我斜着眼睛看他。

    关先生微抿唇,摇首,“并没有。”

    我呵呵笑。

    “哦。”

    他目光一直落在我被烧毁的左半张脸上。

    我睨他。

    “你在看什么?”

    关先生笑笑。

    “抱歉。”

    我把头发藏进衣服里,带上帽子遮住脸。

    扶着墙壁,我站起,一步步地走下楼。

    关先生跟在我身后。

    我停下。

    他也停下。

    “关先生,我们好像不太熟吧。”

    关先生想了想,“是不太熟。”

    “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他站在楼梯上,不说话。

    站在楼梯口,我看着他。

    我睨见,他下颚淡淡的一抹美人裂旁,一道浅浅疤痕。

    细长细长,像被利器划过。

    不深察,不明显。

    奇异地,我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些记忆片段。

    像摔碎的玻璃鱼缸,瓦碎一地。

    那捡不起来的记忆,怎么都拼凑不全。

    混乱地,模糊地。

    记忆里,我看见自己,疯了般挥舞着刀子。

    然后,刀子染了血,掉了地。

    死了好多人。

    死了好多人。

    那里,死了好多人。

    脑袋里嗡嗡地,我撕扯着疼痛发麻的头皮。

    “你怎么了?”

    他踩着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下走。

    我后退着。

    看着关先生,突来地,我莫名地恐惧。

    光着脚,我没踩稳,重重摔滚到楼下。

    我蜷缩在地上,从骨头里散发出隐隐的疼痛。

    头昏脑胀,像被重器狠击过的感觉。

    耳畔,低沉的男声,“重小姐。”

    我看着他伸出手。

    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虽白皙,但虎口处生着狰狞的疤痕。

    头皮又开始发麻,泛着尖锐地疼,似有无数细细尖尖针尖刺戳着。

    混沌沌地,目光不清地。

    记忆里,也有人这样对着我伸出手。

    好像,那人递来一把黑色的折伞。

    我捂起流泪的眼。

    “那天雨里,是你递给我的伞?”

    “你叫,关隘。”

    “阿远的舅舅。”

    喑哑破碎的音,苍老而难听。

    笑容那么一瞬固结眼尾,关先生云淡风清地笑笑。

    看着我从地上爬起,他缓缓收回手。

    “你记起了。”

    敏锐的疼痛让我不得不弓着身。

    想要往前想着,想要回忆更多,可脑子里依旧是空荡荡的白。

    “记得什么?”我问关先生。

    关先生沉默着,不说话。

    散下头发,我戴上帽子,遮着半张脸。

    我扶着墙,光着脚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

    “我记得,阿远以前告诉我,他说他不喜欢你,要我离你远一点。”

    “所以关先生,以后家里请你不要再来了。”

    身后,关先生立在废墟里,黑衣黑裤。

    他斜着双狭长眼眸,看着我离开。

    一路上,我走走歇歇。

    路面潮湿,脚底早已污黑。

    我向着阿远经常去的几个地方走着,想着能遇见阿远。

    阿远喜欢遛他的猫,而遛猫的地方简单地就那么几个。

    阿远像是故意地,每次他出去遛猫,都不告诉我,一定要我出门去找。

    可我一找就能找到。

    家里没有阿远。

    大火的时候,估计阿远出门遛猫了。

    这么久不回家,那个坏脾气又好玩的男人,肯定是玩的时候跟人吵架了,然后被人扣在哪里了。

    好多次不都是那样的吗?

    阿远现在一定在哪里急着等我去带他回家。

    还有那只大肥猫,那么久不吃饭,一定饿了。

    所以,只要沿着路,找一找,找一找,找找就能找到阿远了。

    阿远会在等着。

    在哪里等着我去找他。

    遇到人,我压低帽沿,却不敢低头,害怕错过阿远。

    阿远,阿远。

    直到找急了,顶着湿重的雨雾,我瘸瘸拐拐地小跑。

    脚踝的疼钻入心。

    而心口沉甸甸地,像是被人死死抓住心脏,想要将它完整扯出。

    脑袋一直突突地泛着疼。

    阿远,阿远。

    “嘀---”

    迎面忽来一辆汽车,鸣着笛。

    明锐刺目的车灯恍花了眼。

    我捂了眼。

    汽车鸣笛,却也不停。

    车灯照得我眼前白茫茫。

    脑袋又开始发空。

    耳畔忽然嘈杂,不久又安静下来。

    我麻木地只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静静地,悄无声息地,像死了一样。

    梦。

    我又开始做梦了。

    这次,梦里有我,还有我的阿远。

    猫在窝里犯懒,蜷曲着身体,轻轻重重地甩着猫尾。

    “你说,为什么要咬拖鞋?”

    我一手提着猫,一手抓着只拖鞋。

    灰猫慵懒地睁眸,幽碧的瞳眸,眼底湛湛。

    胡须微动,它细细软软地呜吟,“喵。”

    它在撒娇。

    我挑眉,怒气消退一半,可也心疼新买的拖鞋。

    “说!下次还敢不敢咬了?”

    我吓唬它。

    它只是呜吟,绵绵又软软的叫声。

    阿远听见了,他从楼上下来。

    看见我提着他的猫,几分心疼。

    他哄我,想要我把猫放下。

    我倔犟地不听。

    “它都咬坏我好多拖鞋了!你看,那张新沙发有的地方也都被它咬破了。”

    阿远点点头,迎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