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霁啜饮了口茶,淡淡地道:“听闻太后生日宴由王尚宫操办,今儿太后给我递了请帖,叫我过去赴宴,我头一次赴宴,倒是好奇极了。不妨尚宫大人提前给我讲讲,叫我开开眼罢?”

    王尚宫听到太后两个字,声音不由得弱了下来,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左不过就是桌宴席罢了。不过今年太后康健,办得阔气些。皇子公主里头,太后只邀了太子一人。宫妃们孝敬太后,彩衣娱亲,准备了些才艺。便搭了个舞雩台,在水滨上表演,有些意境罢了。”

    苏霁听此,便暗自思索着,果然是舞雩台、临水,和书上所写一般无二。

    “这倒也无趣得紧,不如我来告诉王尚宫个有趣的。”苏霁微微一笑,放下了茶盏,这茶入口后竟然不回甘,而是苦涩的,“若是王尚宫讨的旨意下来了,我就把几本有问题的账本当做太后贺礼送给太后,让太后看看,王尚宫所选的人有多么厉害。”

    “你倒也敢,太后生辰上,送这个不晦气吗?”王尚宫气得站了起来,“你得罪了我,没好处的。”

    “你看我敢不敢!”苏霁也站起来了,气势汹汹地往王尚宫面前站着,道,“私吞公中财物的,还能步步高升不成?”

    王尚宫听此,立时一副慈爱模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声音无比柔软,道:“我也是无奈啊。这楼女史家世不凡,不是我能得罪的。”

    “我理解尚宫的苦衷,怎么做就看尚宫的了。”苏霁仍旧笑着,与王尚宫又说了一会子话来,便告退走了。

    苏霁一路走着,一路只觉得郁郁的。

    这宫里怎么有这么多拜高踩低、色厉内荏的人呐?大家真实点不好吗?

    苏霁抬头,恍然看到赵嘉柔在不远处的台子上甩着水袖,腰肢像是柳枝般柔软,明眸皓齿的样子真是让人过目不忘。

    赵嘉柔本在专心练习,见苏霁来了,忙收了长长的水袖,端立在台上,露出一个明朗的微笑:“霁霁,你来了?”

    苏霁回以一笑——这宫里,也就对着赵嘉柔不用曲意逢迎、拐弯抹角。

    苏霁看四下无人,直言道:“太后生辰宴上,有人会趁机害你。”

    赵嘉柔被唬了一跳,问:“这又是怎么个情况?”

    苏霁道:“那舞雩台有问题,搭得不一定牢靠。此事我已托人查了,只是毕竟不是我负责这块,再小心也会有危险。嘉柔,你信我,别去舞雩台上献舞了。”

    赵嘉柔沉吟半晌,面露犹豫,道:“霁霁,我自然是信你。但是这事毕竟不一定发生,这首《霓裳羽衣曲》我已练了数旬,我真的很想让陛下看到。”

    在古代,落水可不是个小事。一则,湖中环境复杂,万一被水草缠上了就难上岸;二则,落水后容易感染风寒,而在古代,随便一个小小的风寒都有可能要了人的命。

    “为了让皇上看到霓裳羽衣舞,你竟冒这么大的风险?连死都不怕?”苏霁算是无语了,问,“难道你喜欢上了陛下?”

    一个有着三四十个孩子的、胡子花白的老头,有什么可喜欢的呢?

    “陛下是我的夫君,我喜欢自己的夫君,又有什么不对呢?”赵嘉柔的脸上泛着红晕,“况且,陛下是征战五国的天子,是人人仰慕的大英雄,又有谁不敬仰他呢?”

    虽然苏霁是一个成帝黑,但也不得不承认赵嘉柔说得不无道理。

    如果这个时代只有一人能名垂千古,那么这个人必定是成帝。他以一己之力,使势弱的成国开疆拓土,逐渐发展成了如今这个繁盛而强大的帝国。

    “陛下是个好皇帝,可不一定是个好夫君。”苏霁不无担忧地道,“嘉柔,你爱皇上,更要爱自己啊。”

    苏霁本欲再劝她,却见赵嘉柔坚定的眼神,只得将话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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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去赴宴,总不能空着手去。太后在宫中享尽荣华,金玉之物她老人家这辈子见多了,也不缺这些。苏霁便去太医院的库房,在堆积如山的药脉典籍中寻找着太后的诊脉记录,看她这一辈子患过什么病,需不需要什么药剂之类的。

    拥挤狭小的库房内,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宫中几位贵人主子的脉案,散发着纸张特有的书香气。苏霁瞧着最上头的一格空着,问旁边的小太监:“那里怎么空了两格?”

    “那里本该放着先皇后和太子儿时的药案,如今年久,便丢了。”管理库房的小太监答道,“我从来这当值时,它们就是丢了的。”

    苏霁扶起梯子,爬上了上去,略瞧了瞧空格左右两侧的脉案记录,不由得奇怪。

    怎么别人的都不丢,光是先皇后和太子的记录丢了呢?而且丢失的脉案,恰好是先皇后生产到薨逝这一关键期。

    苏霁按下心中的好奇,研究了会儿太后的药案,决定制些人参归脾丸,再配些时下的蜜饯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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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那日,天朗气清,万物复苏,苏霁看着涨满的池水,蹲下了身,伸手感受了一下池水的温度。

    还好,不算很冷。如果赵嘉柔不慎落入水中,只要在半刻钟内把她救上来,应该不会得寒症罢。

    苏霁正暗自想着,却听唱礼太监报:太子殿下到!

    苏霁一转身,恰巧看到了身穿紫公服的太子踱步而至,甫一入席,两人四目相对。下个瞬间,太子冷冷地避开了视线,抿了口清茶。

    苏霁看着太子殿下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太监宫女,暗自出神,要是自己的力量不够,也可向太子寻求帮助。太子身后那么多奴仆,总有一个会凫水的吧?

    想到这,苏霁站起了身,看向后面她精挑细选的太监,道:“你们两个,机灵点。宴席刚开始,就站在我身后,接着自己寻个机会靠近池中舞雩台附近,越近越好。仔细盯着舞雩台水下,看有没有人搞小动作。要是看到有人不慎落水了,就赶紧去救。特别是——赵贵人。”

    苏霁特别强调了“赵贵人”三个字,那两个小太监闻言称是。苏霁一行人便走入席间,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虽在末排,但菜色倒还挺可口的。

    苏霁用箸夹了几口菜,心里虽紧张,但也不耽误吃菜啊。她一边吃着,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恐自己的计划出了什么纰漏。

    却见一个女子在向太子请安,一袭桃红石榴裙,头上簪着的彩蝶金步摇随她动作微微晃动,苏霁定眼一瞧,这不是楼女史么?

    “妾身请太子殿下安。”楼女史面色带笑,却许久不见太子应答,明艳的脸不由得微微抬头,偷瞧了太子一眼。

    太子微微一怔,终于回神了一般,淡淡地道:“起身罢。”

    他从坐下便发觉一道灼灼的目光在远处暗暗观察他,他用余光扫过去,发觉竟是苏霁。他的心中像是有一道丝线,时轻时重地触及他的心脏,轻了让人觉得发痒,重了使人感到疼。

    “你是楼家的女儿罢,本宫记得你。”太子不露痕迹地换了心绪,含笑道,“怎么?太后也召你入宫赴宴了?”

    楼女史闻言欣喜极了,道:“妾身……妾身其实并未受邀,只是深宫寂寞,便想来凑个热闹,来瞧瞧殿上诸人,也来瞧瞧……太子您。”

    楼女史起身,却瞧太子仍旧怔怔地瞧着远处出神,期期艾艾地道:“太子?”

    太子思绪又回了来,看着眼前的楼女史,问:“还有何事?”

    楼女史忙道:“无事,既如此,妾身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