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名出过痘的应了,便匆匆进了屋子,去料理这些。

    苏霁在远处支起了个篷子,寻了个白瓷杯子,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在那里监工。此次情况着实危险,是以苏霁未带其他宫人,就连平常贴在她身边的杏儿,这时候也不在她的身边。

    直到夜深了,那几个人才料理好了,两个人分别抬着尸体的一头一尾,卷着的草席露出一条青白的臂膀来,上面密密麻麻排布着小拇指大的白色疱疹。

    苏霁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觉快要吐了,这副场景对密集恐惧症患者真是不友好啊。

    只一个人,便是这番景象;苏霁不敢想象,在天花肆虐的南方,数不胜数的人染上天花,该是何种人间炼狱——这也是第一次,苏霁直面恐怖的疾病。它胜过世间所有人力,比帝王之怒更加威仪可怖,不分贫贱地攻击着每个人的性命,让所有人束手无策。

    苏霁看着那个小太监,心中却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并不是所有人束手无策。天花虽难以治愈,却可以预防,也因此,在现代社会,这种疾病已经绝迹,天花种苗只有在实验室里才能看到。

    她在书中读到过人痘法如何接种,可是现实和理论的差距,差不多有大西洋那么大,在实验的过程中,不免会遇到伤害,甚至死亡。

    如果只有一个人,她冒生命危险自然是不值得的,可当天平的另一侧是千万条生命的时候,苏霁犹豫了。

    “苏司药,奴才们处理好了,里头所有东西,能烧的都烧了。墙上、地上都已铺了厚厚一层生石灰。”那几个人向苏霁禀报。

    苏霁回过神来,道:“做得好。”她犹豫了许久,终究道,“我还有一事,你们替我去取痘疮浆回后所结的痂皮来,天亮前我就要见到。”

    几个人俱是一惊,问:“苏司药,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这些可是要人命的东西,可不能乱使的。”

    “我就是医师,难道不懂得其中利害?”苏霁心意已决。

    这看似是最危险的办法,却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天花已经蔓延开来,如果自己现在不狠下心来、冒着风险种痘,那么等到人均感染一次天花时,自己死亡的几率说不定会更高。

    那几人虽是奇怪,但是他们都是得了天花侥幸活下来的人,更清楚天花摧毁了多少人,若真的有医治之法,自然是人神共喜之事。

    -

    料理完了小太监,苏霁也被单独隔离在了个小屋中,每日由人定时送饭,放在门口。

    苏霁拿着收集来的痘痂,将其研磨成细末,用清水调和,摊在棉花上,再将这些棉花团塞入自己鼻孔中,静默地躺在床上。

    若是她死了,在这世界的游戏便宣告ga over,若是她侥幸活了下来,那么她所面临的一切困境,都会因此解开。

    第三日,苏霁感到自己浑身发热,便摸了摸自己的臂膀,果真出了些痘,只是那痘只有米粒大小,再过了几日,那痘逐渐萎缩结痂。

    在这场瘟疫中,起码她苏霁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苏霁收集好那痘痂,放在一盏玻璃瓶中,随身带在怀中。待十日过去,苏霁见到久未的太阳时,只觉艳阳高照,没来由地心情好。

    在隔离期间,成帝已经下令诛杀了几批有可能感染的流民,可是仍阻挡不住这疫病的蔓延。而南方几个城镇,已如苏霁所料,已经十室九空,染病的尸骨倒在路上,由于数量太多,竟无充足人手收尸。而携带病菌的尸体,又加速了疾病的蔓延,形成了恶性循环。

    成帝很急,太子很急,就连梁王也是心急如焚——不论朝臣、布衣,都急切地躲避着这场灾难,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

    于是向来对神半信半疑的成帝,也虔诚地跪在泰山下,与群臣一同祈福。路上百姓、群臣跪作一团,向上清诸神祈祷着,求这场灾殃早些过去罢。

    不过冷酷的上清诸神不以为意,这场浩劫仍在不断蔓延着。死神不分贫贱地召唤着每个未曾感染的人,除了苏霁。

    -

    京师近郊的河堤上,秋草斜斜细细地瘫软在泥土地上,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淡金色的光。

    一行人忙忙碌碌,只有一位男子长身玉立,凝视着码头对岸。

    “太子殿下,船要开了,您看……”船家是经年的河上老手,古铜色皮肤上流淌着几滴汗。

    “她来了么?”太子仍旧望着远方,心中期待的人影却一直都不曾到来。

    明明他给苏霁留了书信,叫她来送行,可是这个时辰了,她怎么还没来?

    “奴才没见到苏姑娘,可能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罢。”一旁近侍立时安慰道。

    “也罢。”太子向后挥了挥手,示意船家将锚解开,道,“其实,她不来见本宫,便少了一分危险。”

    只是,此去山高路远,又有凶恶的疫病,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她了。

    太子的目光中满是坚毅,不舍地望了一眼岸上,道:“开!”

    “等等!”

    第57章

    只见远处出现一个模糊的小点儿, 极速向船舱奔去, 那小点儿逐渐变得清晰,显露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太子不自觉一笑,示意船家且先停下, 等那女子到了他身边, 才发觉她不是苏霁, 却眼生得很。

    那宫女年纪不大, 身上背着个包袱, 她大咧咧地一笑, 对太子道:“奴婢是司药局的杏儿,苏司药托奴婢给太子送行。”

    太子不由得蹙眉, 杏儿这名字他是听苏霁说过的, 只问:“你们苏司药呢?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从未听说送行还能让宫女替代的,太子心中微微恼怒, 只是积在心中不发。

    何况是这么重要的送行。

    杏儿回道:“苏司药今日好容易得闲, 玩了一上午双陆棋, 犹未兴尽,便索性命奴婢来送行, 倒是没甚么要紧事。”

    太子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气不打一出来。

    “这是苏司药命奴婢交托给太子的, 说是给太子的惊喜,待船行至海面上,再打开这包袱,必有奇效。”杏儿只将身上的包袱递给太子, 道,“奴婢将包袱交给您,这任务便算完成了,奴婢先行告退了。”

    说罢,杏儿不卑不亢地行礼退下。

    太子闻言接过包袱,揣在怀中,一步一回头地走进船舱,最终站在甲板前,遥望着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