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朗台反对泰伊古太太跟随欧也妮赴宴,是发现了泰伊古太太每次赴宴的衣服,与欧也妮一样都是新做的,两个人每次赴宴的衣服都不一样。

    哪怕葛朗台已经接受了欧也妮的新衣服是对战巴黎佬儿的武器,并不意味着一个拿五百法郎一年薪水的家族教师,也需要同样的武器——别以为葛朗台真的算不出,泰伊古太太每套新衣服的价格。

    用泰伊古太太自己的薪水,绝对买不起!

    她竟然还戴钻石,这又是葛朗台不能容忍的一件事情。所有的家族教师,不都应该全年穿一套灰裙子,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木着一张脸,默默的跟在学生身后吗?

    泰伊古太太没有做到这一点,那她就自己留在府里反省好了。葛朗台没有心理负担的拒绝欧也妮的要求:“不,亲爱的,马车只能坐得下两个人,泰伊古太太没有位置。”

    欧也妮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爸爸,您想过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赴宴的话,吃饭的过程中还要应付别人,吃不了多少东西。泰伊古太太就没有这个困扰。可是如果她留在家里的话,厨房却要为她准备晚饭。”

    从来没从这方面考虑过的葛朗台,满意的看了欧也妮一眼,他就说嘛,自己潜移默化了这么多年,欧也妮不可能一点儿没学到自己的精明。

    “可是马车真的只有两个位置。”葛朗台不满的嘟嚷了一句,对一万多法郎定制的马车,居然只能坐下两个人表示不满。

    欧也妮笑了:“先生们都是自己骑马去赴宴的,您不妨试一试。刚好今天阿尔丰斯子爵让人送来了堂弟曾经的坐骑。”

    葛朗台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夏尔的坐骑,他不是说都委托朋友处理掉了吗?”

    “的确处理掉了,不过阿尔丰斯子爵知道堂弟十分珍爱他的马,便自己出资买了下来。”

    “你花了多少钱?”葛朗台直击问题核心,他对侄子很了解,那是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能让侄子看中的骏马,说不定比欧也妮的两匹马加起来还贵。

    欧也妮知道葛朗台想说什么,安抚的笑了一下:“爸爸,您不用紧张。说起来阿尔丰斯子爵真是一个大好人,他知道堂弟当初买马的时候多花了钱,按着市价六千法郎收取了马匹的费用。”

    第33章

    如果欧也妮肯,阿尔丰斯更愿意把马直接送给她。欧也妮认为这一点不用让葛朗台知道,否则自己的耳朵又会被荼毒。

    就这葛朗台也觉得浪费,爬上马的动作生硬无比,让泰伊古太太的心理总算平衡了一些。她悄悄向欧也妮咬耳朵:“男爵先生骑马的动作,好象在牧场骑驴子。”

    泰伊古太太的比喻虽然有些不尊敬,却十分形象贴切,直到马车停下,欧也妮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带着这样的笑容,欧也妮被葛朗台搀下马车。

    一看到站在纽沁根府前台阶下的人,她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下来,丝毫没理会正做出深情凝望的人,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时,立刻露出洁白的牙齿,想用自己的笑容响应欧也妮。

    站着迎接欧也妮父女的,正是拉斯卡加德隆格尔子爵。不知道隆格尔伯爵夫人是怎么点醒他的,哪怕是阿菲道斯男爵夫人亲自出面,拉斯卡加还是迅速的与暧昧不清的阿菲道斯小姐划清了关系,不管欧也妮与葛朗台到哪里赴宴,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很快,巴黎上流社会,都知道拉斯卡加在追求欧也妮,哪怕欧也妮对他并不假以颜色,葛朗台更是见一次讽刺一次,还是有认为拉斯卡加有成功可能的人,不停的为他创造机会。

    也不是没有破坏者,现在跟葛朗台亲切打招呼的博诺就是其中一位。他殷勤的跑过来,就差给葛朗台一个拥抱,然而眼睛一直盯着欧也妮:“男爵先生,不得不说,您的女儿真是一朵盛开的玫瑰,为巴黎这座花园增加了浓重的色彩。”

    这么土味的夸奖,让欧也妮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葛朗台却听得兴致勃勃:“你说的对,不过在培养这样的玫瑰,可不是什么落魄的贵族能做到的。”

    刚刚走近的拉斯卡加,膝头无辜中了一箭,还得赔着笑与葛朗台打招呼,又彬彬有礼向葛朗台问好,倒让欧也妮高看了一眼——能隐忍的人,总比时刻怼天怼地的人该多得到一份尊重。

    欧也妮静静的挽起泰伊古太太,不想听葛朗台的奇谈怪论——前几天还嫌博诺不是贵族,今天为了让拉斯卡加知难而退,就对人笑脸相迎,这样的事儿还是留给葛朗台做好了。

    安奈特尽职的做着女主人的本份,一见欧也妮与泰伊古太太就扬起笑脸:“亲爱的,你来晚了,好几位夫人都问起你与德泰伊古侯爵夫人呢。”

    欧也妮向她行了个曲膝礼:“没有办法,爸爸总希望他一出场,就能赢得大家的注意。”

    安奈特回以更大的笑容:“等到德葛朗台先生投资纽沁根银行的消息见报之后,哪怕他第一个出场,大家都会注意到他的。”

    对这样流于表面的试探,欧也妮回应的得心应手:“那正是爸爸愿意看到的,我相信见报的日子很快会到来。”

    安奈特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下意识的去找自己丈夫的身影,想把好消息分享给纽沁根。泰伊古太太不满的看了欧也妮一眼,觉得再让纽沁根夫妻担心一个宴会的时间,欧也妮可以得到更大的利益,那样她得到的法郎数也会增加不少。

    欧也妮在安奈特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拍了拍泰伊古太太的胳膊,算做安抚。泰伊古太太别开头,把目光看向早到的客人们。

    不得不说,哪怕欧也妮府上宴会请到的客人也不少,可是相比在巴黎多年的纽沁根,客人们的档次还是有差别的——如果不是有泰伊古太太,那些十二世纪起家族就是贵族的人家,根本不会参加欧也妮府上的宴会。

    纽沁根家的宴会就不同,别看老牌贵族看不上纽沁根这个男爵,可是只要需要用钱的人家,都不会放过与一个银行家交好的机会,他们的请帖不少人要费尽心思才能拿到。

    就如现在,离请帖上的时间还早,已经来了有四五十人,外头还有宾客陆续到来。也亏得纽沁根与葛朗台的行事大不相同,他从一开始买府邸的时候,便把一楼分成两部分,一半用来做客厅,另一半用来做餐厅。

    这样哪怕来的人多,还可以装得下。

    欧也妮为这样的场面咋舌,葛朗台已经从后头快步走了上来,从泰伊古太太手里接过欧也妮,小声向她嘀咕:“我觉得等下跟纽沁根谈的时候,股份不足百分之三十五是不能投资的。不然他会把你的钱都用来请客。”

    欧也妮不敢想纽沁根等宴会结束后,发现自己为了巴结葛朗台组织的这场宴会,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损失,会是什么表情。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隆格尔伯爵夫人,她得先把这个人打发了。

    隆格尔伯爵夫人其实并不想主动跟欧也妮说话,可是她身边的葛朗台,让隆格尔伯爵夫人有了强烈的危机感——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拉斯卡加——不得不站出来表现自己对欧也妮的亲切态度。

    “欧也妮,你终于来了,好几位夫人向我问起你呢。”隆格尔伯爵夫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正面对她的欧也妮不用看都知道,这笑是声音的伪装,绝对不会到达眼底。

    葛朗台在自己家宴会的时候,已经知道了隆格尔伯爵夫人母子的存在,却对这位葛朗台太太方面的亲戚没什么好印象——对一切追求欧也妮,想从他手里骗走嫁妆的人,葛朗台都没有好印象。

    现在隆格尔伯爵夫人竟然敢站到他面前,葛朗台才不管人家脸上的表情管理的多好,笑容看起来多么熟稔亲切,只冷淡的向人微微躬了下身,算是见过礼,便向欧也妮说:

    “那边的好象是阿尔丰斯子爵,听说他帮过夏尔好大的忙,我一直想谢谢他。欧也妮,对于帮助了葛朗台家族的人,你应该陪着我一起去道谢。”

    隆格尔伯爵夫人再好的表情管理,对上葛朗台这个完全不在乎巴黎社交礼仪的老无赖,也一寸一寸的崩裂开来,发出一声僵硬则尖利的笑声:“男爵先生,您就是这么对待亲戚的?既然能如此对待活着的亲戚,对死去的……”

    “伯爵夫人。”欧也妮不高兴的叫了一声,想反驳隆格尔伯爵夫人的话。

    可是一向结巴的葛朗台,先她一步气愤的抬手,哆嗦的指向隆格尔伯爵夫人,说出来的话虽然还结巴,可是语速很快:

    “夫人,我,我很尊敬我去世的太太,很尊敬。没有人可以,你也不行,我不认识你,你,凭什么,凭什么指责我?我,我女儿,我太太,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亲人。你从来,从不关心我太太,一次也没有,现在指责,不行,不可以指责,我的太太,哪怕她死了,也是我的太太,你不能指责……”

    说到这里,老箍桶匠的眼里饱含了泪水,看向围拢过来的人们:“我,葛朗台,跟我太太,结婚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我太太,只有外公、父母,没有别的亲人,从来没有问候她,没人关心她。现在却指责她,借着她指责我,和,我的女儿,是我跟太太的宝贝,现在有人指责我们的女儿。”

    最后一句老父亲的怒吼,是咬着牙、瞪着眼,恨不得把自己鼻子上的肉瘤抵在隆格尔伯爵夫人脸上嚷出来的,随着这一声吼,眼角边的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那些被岁月侵蚀出的皱纹,散布得各处都是,看上去好不凄惨。

    隆格尔伯爵夫人惊呆了。巴黎的女士们相互之间有龃龉,当面也会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可是不会直接指出来。现在葛朗台就这么当着所有客人的面,说出自己不配指责他,不配指责欧也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