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妮淡定的回应这些人迂回曲折的套话,带着艾莉米好不容易出了交易大厅,却发现大街上一下子多出匆匆的人流,这些人都在向一个方向跑着,边跑还边骂骂咧咧。

    “怎么回事?”好不容易重新挤回欧也妮身边的阿尔丰斯,茫然的问旁边的人。

    欧也妮心里隐约有些猜测,不过脸色有些苍白,似乎被吓到了一样:“这些人要去干什么,这个方向通向哪里?”

    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多,欧也妮的车夫根本无法把马车停到交易所前面来。阿尔丰斯正好可以发挥自己的绅士作用,请欧也妮在大厅门口等着,自己要去协助欧也妮的车夫。

    这一次欧也妮没有拒绝——人流还在继续汇聚,更多穿着平民服饰的人出现了,他们一个个脸上带着怒火,仿佛可以把身边的建筑物和经过的一切物体点燃。

    带着怒火的人流是多么可怕,被有意引导的人群会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欧也妮不想亲身体验——刚才大家已经看到,一些走在后面的人,开始用手里的石头砸挡了他们路的垃圾桶——欧也妮想快点坐上马车回到贝尔坦街,由谁来帮助她完成,又有什么区别呢。

    足足过了五分钟,车夫才在阿尔丰斯的协助下,从几十米外把车赶了过来,一边擦汗一边请欧也妮快些上车。回贝尔坦街的方向,与人群的方向正好相反,车子行进的更加艰难,不时有人用小石块掷车厢和马,几个与阿尔丰斯关系好的青年,随他一起骑马拥护在四周,才让马车没有受到更大的冲击。

    直到车夫把车赶上另一条街道,人流才慢慢减少,可是还有零星平民打扮的人,仍向欧也妮他们来的方向跑着。

    “见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尔丰斯问与他打马同行的伙伴。那个伙伴刚才没有进交易大厅,所以听说了一些情况,现在便给欧也妮他们这些人说起来:

    前天有一位公民,起诉了拉索尼埃伯爵,希望他能归还被挪用的军费。巴黎下等法院本来已经受理了这个案件,可是昨天下午却突然通知这位公民,他提供的证据不足,案件不能受理。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算了,本来大家对拉索尼埃伯爵是否挪用军旨都是猜测。谁知道在今天上午,那位公民的邻居发现,公民死在了自己家门口,死状还十分悲惨。

    这就让人不能容忍了。

    本来关于军费被挪用、贪污就是不争的事实,只不过有人出手掩盖,让财政监督官都查不下去了,还被放逐到了索漠那么偏僻的地方。听到这里欧也妮不由表情有些扭曲,觉得这些青年或许对放逐有什么歧义。

    她的表情恰好被阿尔丰斯看到,不由喊了那位青年的名字,提醒他被放逐的财政监督官的女儿,正坐在他身边的马车上,还把他的话听了一清二楚。

    那位青年不好意思的在马上向欧也妮欠欠身,欧也妮向他微笑一下,表示自己不在意,请他只管讲下去。于是青年接着告诉大家后续:

    总之公民的邻居报告了警察,不想警察竟只派人看了一下现场,就认定死状凄惨的公民是自杀,让他的邻居们分外愤慨,很多人去警察局要求重新验尸,找出凶手。

    可是警察局的态度十分强硬,不肯再派人查凶,一下子激起了拉丁区平民们的怒火,更多的人开始聚焦,大家要一起去向内阁请愿。

    “拉丁区的人吗?”欧也妮重复了一句。

    阿尔丰斯向车内探了下头:“是的,欧也妮小姐,您可能对那些下等地方不了解,那里充满了肮脏、混乱,是失败者的聚集地。那些失败者总是想让人们注意他们,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闹事。”

    “不过警察会把他们赶回去的。”刚才说错话的青年也上前安慰欧也妮:“他们一天不工作,就会饿肚子,闹上一天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你怕是不了解你自己的同胞,欧也妮深深看了那自得的青年一眼。这一眼,竟让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欧也妮的青睐,一路寻找各种话题希望能引起欧也妮更多注意。

    欧也妮哪儿有心情注意他,她更想知道那位公民的情况好不好。下马车向那些青年告别的时候,欧也妮感谢他们一路护送:“今天实在是太感谢诸位了,等到有了好消息后,我会举行宴会表达我的谢意。”

    以阿尔丰斯为首的青年见欧也妮脸色发白,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知道如此柔弱的姑娘,刚才一定被气势汹汹的人群吓坏了,非常体贴的请欧也妮只管好好休息,再一次向她保证,那些下等人是不会得逞的。

    欧也妮谢过他们的好意,才扶着艾莉米上了台阶。门童打开大门,恭敬的说:“小姐,有一封您的信,可是却没有留下地址,也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欧也妮皱了皱眉:“涅日朗伯爵竟然已经不肯留下名字了吗?艾莉米,把信送到我房间来。”

    艾莉米的脸色并不比欧也妮好看多少,把信送到欧也妮的房间之后,欧也妮便让她也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下午不用她服侍。

    剩下自己一个人,欧也妮才拿出信来看。信是帕布洛写来的,欧也妮刚才为了不让门童怀疑,才提到了涅日朗伯爵——自从泰伊古太太出卖自己之后,欧也妮已经不再相信自己府邸的任何一个人。

    她更相信帕布洛的忠诚——为了与自己更好的交流,本来只能说简单法语的帕布洛,认真学习法语并努力争取自己书写。信上的字体虽然有些丑,还有一些语法上的错误,大体意思还是能让人看明白的。

    帕布洛怕欧也妮有心理负担,才匆忙送来了这封信,他在信里告诉欧也妮,那位传言中死状凄惨的公民普瓦莱尔并没有死,就连公民的邻居去警察局请愿,也是了虚乌有,是为了煽动更多的人愤怒,引发对普瓦莱尔的同情,大家一起去向内阁请愿编出来的。

    这让一路担心的欧也妮长出了一口气。起义或是革命,没有流血是不可能的,可是欧也妮还是希望尽量减少伤亡。而且现在她准备的还不充分,起义最好的时机还没有到来。

    带着心事,欧也妮睡的并不安稳,干脆起来下楼,叫来车夫,让他去打听情况。车夫走了没多久,纽沁根与安奈特竟然来了,让欧也妮有些意外,毕竟这几天纽沁根都是公债市场休市之后,才会向她报告情况。

    “亲爱的,你没有受到惊吓吧?”安奈特一进屋就关心的问。

    欧也妮早已经往脸上扑了粉,让自己看上去脸色十分苍白,纽沁根不耐烦的看了安奈特一眼,觉得看欧也妮的状态,就知道安奈特在明知故问。

    欧也妮没有辜负纽沁根的好意,有些虚弱的向安奈特勉强微笑了一下:“幸好遇到了阿尔丰斯子爵,他和一些朋友送我回来的。”

    阿尔丰斯这个名字,显然让安奈特陷入了联想,连纽沁根意味不明的看她都没有发觉。欧也妮却感觉到了,没有再打扰安奈特的思绪,而是向纽沁根道谢:“谢谢您和伯爵夫人来探望我,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散了吗?”

    纽沁根摇了摇头:“听说他们还聚集在王宫外面,现在已经聚集了两万人。”

    两万人呀,欧也妮在心里计算着自己手里的资金,可是以为两万人提供多长时间的供给,耳边还响着纽沁根的唠叨:“只是死了一个平民,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半个拉丁区的人一下子都跑了出来。”

    欧也妮与他的关注点不一样:“纽沁根伯爵,听说那个平民是在起诉了拉索尼埃伯爵才死的,是真的吗?”

    纽沁根自然知道欧也妮关心的是什么,不置可否的说了一句:“谁知道呢。”

    “可是有人说那个平民的起诉,下等法院已经受理了。谁知昨天又驳回了他的起诉,而他今天就死了,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欧也妮盯着纽沁根问。

    纽沁根认为欧也妮对公债市场十分熟悉,却不熟悉巴黎的种种潜规则,好心的为她解惑:“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毕竟拉索尼埃伯爵……”

    欧也妮苦笑了一下:“是呀,毕竟爸爸也不得不回索漠了,不是吗。”

    见她明白过来,纽沁根更关心另一件事:“您明天还会去公债交易所吗?”如果欧也妮不去的话,好不容易提振起来的信心,说不定又会受到打击。

    刚刚收回思绪的安奈特,恰好听到了纽沁根的问题,不由轻叫了一声:“纽沁根,谁知道那些人明天还会不会聚集。欧也妮去交易所的路,正好是拉丁区去王宫的路。如果明天还去交易所的话,不是很危险吗?”

    不知道审时度势的女人。纽沁根在心里咒骂了安奈特一句,理也没理她,只把希望的目光对上欧也妮。

    就见欧也妮向安奈特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关心,伯爵夫人。我也觉得十分害怕,您不知道,只有几十米的路,车夫足足用了五分钟才把车赶到我身边,这还是有阿尔丰斯子爵协助。谁知道我明天是不是还有这样的好运气,能够再碰到子爵呢。”

    “您一定能碰到子爵的。”纽沁根急忙开口劝欧也妮继续去交易所,发现欧也妮与安奈特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自己,才发现自己表现的太急切了,连忙补救:“我是说,阿尔丰斯子爵一向对欧也妮小姐……”

    “纽沁根伯爵。”欧也妮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不想结婚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了,所以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纽沁根面红耳赤的想向欧也妮解释,欧也妮却已经下了逐客令:“我累了,今天无法再招待两位。”说完站起身,直接就要送客。

    纽沁根无奈的示意安奈特劝说一下欧也妮,却被欧也妮直接叫过来的艾莉米,请出了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