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离思的两个哥哥新官上任,姐妹二人也跟着进了国子监女子学堂。

    站在国子监的大门口,钟离思抬眸看去,那几个大字于她而言就是一道厉害无比的压鬼符,镇得人喘不过气。

    踏步入殿门,屋舍俨然,威严肃穆。书香气息浓厚,远远便能听到朗朗读书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1)

    离思与她三姐算是插班生,中途进去,难免引人注目,不少人盯着她姐妹儿二人打量,窃窃私语说她们长得真像。

    夫子发给二人卷轴,安排她们坐在最后。

    穿过走道,原本还在专心致志听讲的赵凝,抬眸看向她们,对离思颔首表示欢迎,目光却停在钟离念的身上。

    亲爹被当众斩首还没多久,她竟能若无其事地在此处听学。不顾他人口中闲言碎语,不顾别人如何议论她爹那些罪行。她到底还是能耐,一般人难以达到这等境界。

    撸走她当人质一事,好在没发生在这辈子,否则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离思,想什么呢?赶紧练字。”

    钟离念隔着条行道,小声提醒她。

    离思一手撑着下巴,拿起毛笔实在无从下笔。她想起萧祁墨那笔走龙蛇的手法,若能得他三分真传,何须在这里绞尽脑汁?

    想着想着,离思在宣纸上画了只王八,一不留心,旁边标了个鬼画符般的名字——萧祁墨。

    画完后,她还感叹自己竟然有这等天赋异禀,实在是埋没了。

    正欣赏得不亦乐乎,桌案突然被戒尺敲了三下,她正想扑上去遮住宣纸,可惜在这方便夫子显然比她有经验,刷一下抽了她那只“王八”。

    老夫子还算镇定,老眼凑近看了她一眼,扯着脖子说道:“镖旗将军之女钟离思,画‘王八’一只,明日诸子早会,请学生当着一众学子讲解此‘王八’的美妙之处。”

    钟离思:“……???”

    当着大伙儿讲解此王八的美妙之处?老天,她要是画一个人体图……那岂不是要……

    千想万想,离思没想过国子监这种标新立异的处罚方式。

    于是次日,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上到国子监祭酒,下到诸位学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足上千人!

    个个翘首以盼,期待着她对自己画的“王八”,以及“萧祁墨”如何进行深入地剖析。

    萧祁墨坐在最前面,那双比寒风还冷的眸子,扫得她浑身冰凉。

    也不知是不是风大,离思手抖个不停,她清了清嗓子乱扯:“此王八非彼王八……王八寿命及长,生命力顽强,能适应各类环境……额,之所以在旁边写这么个名讳,其实学生是想以此来比喻王爷,歌颂他的丰功伟绩。正如这只王八,生命力顽强,不论身在何方,亦能活出精彩,活出哲理……”

    底下哄堂大笑,声音震耳欲聋。敢拿王八比喻十九皇叔的,她钟离思是史上第一人。

    萧祁墨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扭头对夫子道:“此女以后归我管了!”

    夫子性格温顺,从不发怒,他柔和一句:“以和为贵,学生无知,王爷不必与之一般见识。引导为主,体罚为辅。”

    众目睽睽下,离思被萧祁墨拉去了他的办公区域。整个国子监上千人,她,成了萧祁墨点名要专门指教的人!

    一进入他当职的书阁,纯古色书架,成螺旋式一直绕到最顶层,很是宽敞,很是明亮,若不是涉及学习使她枯燥,单从观看的角度来说,那里让人赏心悦目。

    萧祁墨关上门,将她逼至墙角,直勾勾的盯得人不敢直视,“钟离思,你是皮痒?”

    把他比作王八,并非故意。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没被拉去大理寺吊打已经是上天眷顾。

    得了便宜,离思却不会卖乖,她说:“是有点痒的,王爷不会真想为我挠痒痒吧?”

    萧祁墨目光如炬,冷不伶仃捏了一下她的脸,离思脸上肉不多,也恰不起什么肉。他没用力,真的就跟挠痒痒似的。

    一系列动作做完后,那厮竟还能泰然自若地行至砚台处,说道:“过来。”

    钟离思摸了摸被他“掐”过的地方,难以置信道:“萧祁墨,你摸我?你居然摸我?”

    那头:“不服可以摸回去。”

    他这话一出,她像被蜜蜂蛰了头似的,脑瓜子嗡嗡作响,这还是萧祁墨吗?

    离思走过去,按住他正欲拿起的笔,“你还要不要脸?”

    萧祁墨两手搭在砚台边上,身体前倾俯身靠了过来,“脸皮这个东西,跟你比起来,相差甚远。”

    钟离思:“……”

    “过来,把刚才的再写一遍。”,他言归正传道。

    离思心想在这里至少不用背《中庸》,于是她识相地拿起笔,又画了一遍王八。

    画完后,她抱壁欣赏,“嗯,比刚才好很多。”

    一台头,萧祁墨脸都绿了,他咬牙半天,挤出句:“钟离思,我真的好想……”

    说半天没下文,离思揣测着他的后话:“好想让你滚出去”

    “好想让你去门口扫雪”

    “好想让你消失在我眼前”……

    她看了眼一脸乌云密布的男人,缓缓说着:“我很没用的,写字写不好,书也读不好。”

    萧祁墨侧头看来,睫毛微动,说了句:“将不能料敌……”

    这个离思在行,她接道:“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择,曰北 。”

    萧祁墨:“用兵之法,十则围之……”

    离思脱口道:“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萧祁墨一连起了不少十个头,离思都滚瓜烂熟地背了出来。

    他似乎很满意,侧头说道“并非一无是处,何以沮丧?”

    离思:“我也就会点这些了,别的一门不通。”

    那厢低头写着字,继续道:“我让你把刚才写的再写一遍,难道你那张纸上就只画了王八?”

    “那倒不是,这不还有您的大名吗?就那等棍棒摆出来的字体,哪里敢辱没王爷的威名。”,钟离思恬不知耻地笑着。

    “过来!”

    又是一句不可抗拒的命令,离思走过去,见宣纸上“萧祁墨”三个字,写得那是真的完美,完美得有些过分。

    他说:“照着写一遍。”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再说,王爷的名字不能随便写吧?”

    萧祁墨再次咬牙,“你才是第一次写吗?”

    离思:“这……倒也不是。”

    看别人写是一回事,自己写又是一回事,颇为费劲。就是照葫芦画瓢她也画得歪歪扭扭的,实在不忍直视。

    在换了第十章 纸后,萧祁墨忽然从她身后伸手过来,将她整个人困在怀中,温暖的手覆在离思那双冰冷的爪子上,带着她挥舞笔墨,勾勒出一笔一划……

    钟离思那颗心登时就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在胸腔里狂欢跳跃,整个人呆若木鸡。

    “王爷,老朽有一事不明……”

    恰在此时,女子学堂的夫子进殿,看见此番场景,老腿差点站不稳。

    他木讷地掉头,木讷地走着,嘴里念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书香门第,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

    这头:“……”

    萧祁墨握着离思的手一连写了二十来个“萧祁墨”。

    他问:“会了吗?”

    离思愣愣点头:“嗯嗯,会了。”

    萧祁墨俯身在她耳边问:“你在想什么?”

    面对那般炽热的气息,她居然头都不敢抬,想起那日中箭时此人说的话,于是回了句:“总之不是现在你想的那些。”

    萧祁墨:“嗯?我想的哪些?”

    作者有话要说:脑补萧祁墨:我真的好

    想………

    好想吻你,好想抱你,好想……吃了你……

    第32章 【情诗】

    除夕之前, 钟离思一直在想方设法脱离萧祁墨的魔爪,只可惜半个月过去,她始终被那人盯得死死的。

    早上完成他安排的描摹, 中午还得去帮他在国子监食堂取餐, 完了还要替他尝味道,辣的不吃,甜的不吃, 酸的不吃……

    若非如此, 离思根本不知道这位王爷有这么多忌口, 所以每逢辣的甜的皆由她代劳。这些都不算什么, 左右也是她爱吃的。离思认为还不至于伤她筋骨, 劳她体肤,空乏她身, 行拂乱她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