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百户,走了进来,是的,是百户,这一点,和尹胜接触了这么久的方离味,可以肯定,至于年纪,他直接忽略了,这支兵马里,从士卒到将官,四十岁以上的,基本上都看不到,实在是一支年轻的不像话的人马,既然如此,二十来岁的百户,一个一个的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也没有精力去感到奇怪了,貌似他们的大帅,也不过三十左右的样子呢。

    那百户走进来,看了看从榻上坐起来的他,也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缓缓坐下。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诡异,方离味有些不安的看着对方,没有说话,而那个百户,也是一边不慌不忙的啜着茶,也是不声不响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这位大人!不知道,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半响,还是方离味打破了沉寂。

    “你是方离味,锦衣卫试百户,专司刺探侦缉之事?”那年轻百户有些兴趣盎然:“都说锦衣卫如何如何,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也不是身高两丈,三头六臂的嘛!”

    方离味脑门一道黑线闪过,敢情这位,以前没有见过锦衣卫,这是拿自己当做大马猴来看了,这要是在别处,他少不得要发作一番,但是可此,他可连一丝愠色都不敢露出来。

    “大人说笑了,锦衣卫也是人,不过是那些无知百姓,以讹传讹罢了,市井之言,当不得真的!大人是来询问下官的吗?”

    “不错,有些问题,还是想找方百户求证下,询问,呃,就是询问!”那年轻百户一愣,旋即脸上浮现起一道和他年纪似乎有些不太相称的老滑笑容,点头称道。

    “大人请问,下官定会知无不言!”方离味态度,很是端正,他现在已经不抱着丝毫想回到辽东的想法了,人家在朝鲜这边,干得热火朝天,锦衣卫却是一无所知,眼下这七七八八的东西,都让自己看了个遍,人家能让自己囫囵着回去吗?现在他也没有别的奢望了,能够保全自己,那就是自己已经死了多年的老头子,在冥冥中保佑着自己了。

    “本官伍先,内务衙门执行百户,对于你们锦衣卫的一些手段,也是仰慕已久,一直想找到曾在锦衣卫当差的同行切磋切磋,方百户,希望你不要给我这个机会啊!”伍先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笑容不减。

    果然是同行!方离味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过,他已经打算问什么答什么,尽量合作了,所以,虽然有些惶恐,但是心里却不是特别的恐惧。

    “你把你说的关于朝廷购置红衣大炮的事情,原原本本的给我再说一次,所有的细节,都不要遗漏……”

    屋子里,响起两人的说话声。这里是内务衙门的后宅厢房,这个时代的官衙,无论是大明还是朝鲜,都是一样的体例,前面的办公的衙门,后面是衙门官长的住宅,也是俗称的后衙。

    内务衙门的大堂,能够用得上的时候,那是极为稀少的,实际上,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就不用上这大堂来,而再大一些的事情,直接内务衙门的执行百户们,都在当场处理了,所以,这内务衙门的大堂,恐怕是平壤所有的衙门的大堂中,最为冷清的一个。

    后衙也是如此,穆海涛跟随余风以前,夫人就已经离世,所有他一直单身着,虽然余风曾笑言,在这朝鲜的大家闺秀当中,选出一个才貌出众的做他的续弦,但是,由于穆海涛自己的职业的特殊性,他拒绝了余风的好意,在他身边,仅仅只留有两个侍婢,平时伺候他的起居,至于女眷,在这后宅,却是看不到的。

    余风直接从军中,送来这么一个人来给他,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尤其是余风在他的信中,只是简单的将这人的来历身份和所涉及的事情,寥寥几笔提了一提,却没有做什么命令指示,这就让他困惑了。

    这么多年,他做事情的程序,都是平时按照章程走,若是大人有命令,则是以大人的命令优先,这种没有明确指示,又将事情交到他手中的事情,的确是不多见。按照他的理解,这就是大人叫他便宜行事了。毕竟大人此刻正在前线鏖战,这些事情,他可没有精力盯着。

    二十门红衣大炮!一看到这个数目,他就知道,余风为什么将众人要送给他来了,这些年,余风如何求这种巨大的火器而不得的情况,他是最清楚的一个,甚至当初慕诗被派到吕宋那边去,就被仔细叮嘱过,如果有机缘能够得到哪些番人的最新的红衣大炮,也一定要尽力而为。不过吕宋的番人,船炮虽然不少,但是,正在能待到陆地上,让步卒可以用的大炮,也就那么寥寥几门,所以,虽然有余风的免提耳命,慕诗还是空手而回了。

    而福建郑家,倒是有门路弄到这些利器,不过,此刻风字营和郑家的关系,即便是正处于蜜月期,也是相互利用相互提防的那种,指望他们将这种利器卖给余风,增加风字营的实力,这有些不太现实,除非,现在突然出现一个两家的共同敌人,那还差不多。

    所以,他估摸着,大人可能是对这些大炮甚至是大炮的技师动心了,这个锦衣卫交给他,就是让他弄清楚,是不是有机会,风字营能够在这件事情上分一杯羹,当然,若是有机会的话,自然他是要竭尽所能的了。大人要的只是结果,至于怎么做,他肯定是不会过问的。

    第三百八十八章 小看妖孽会吃亏的

    再等三日,再等三日!

    余风这样给自己说道,再等三日,若是局势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的话,他就要动起来了,这个动,不是指他率着大军,朝着清国境内盲目的进发,而是恰恰相反,他要将自己大部分的人马,都撤了回去,至少,要先退到熙川,这楚山,留下些许人马,当做一个桥头堡就好。

    他现在明白,有一个厚实的大后方,简直就是任何一支军队的基础,这几万人,有着新义安远远不断经过熙川输送过来的粮草,也堪堪只是仅仅能维持而已。几万人,这每天消耗的粮食,那是一个巨大的数字,更别说路途这么远,这些运送粮草的后勤士卒和那些民夫们本身的消耗了。

    饶是余风一直都重视这粮食储备,这般消耗起来,他也感觉有些吃不消了,怪不得说这打仗,打的就是钱,打的就是后勤呢,这只要军中粮草一旦,不用敌人来打,自己就先得乱了,再骁勇,再纪律严明的军队,也不可能不吃不喝啊!

    而楚山军堡,原本储存的粮食,被鞑子临走的时候,一把火给烧了,而在附近征粮,哪怕是刮地三尺,对于几万人的大军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绝对不是长久之道。新义安的粮食,远远不断的运送到熙川,再从熙川转运到这里,这补给线对于现在的风字营来说,太长,太吃力了。

    所以,余风不打算在这里耗下去了,哪怕鞑子的残兵不再出现,他也要率领大军撤出这里了,除开后勤的问题不说,撤到熙川,至少比这光秃秃的破城,易守难攻多吧!呃,只要能够防住敌人掘开河道水攻就成。不过,这问题,也应当不是问题,云青山自己怎么拿下的熙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怎么怎么会让别人用他自己的招数来对付他自己,那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了吗?

    至于皇太极的那招揽的信笺,他就当是一个笑话看了,自己这么配合他们的缓兵之计,可是,对方似乎还是拿不出什么料来啦,等了这么久,就等来一只残兵,还一触即退,这也太令人失望了,光是肃清这在朝鲜的鞑子,恐怕伤不了他们的什么元气,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对他来说,还真是可惜。

    就在他自顾自的暗自谋划的时候,他的对手,阿济格和岳托可没有闲着,当然,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在他们面前的这支军队的将军,已经起了退兵的心思,他们只需要再耐着性子,等上几天,就可以向他们的皇帝陛下报捷“击退犯边余贼数万,斩首无数,重新夺回楚山”了!

    可惜,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还是按照他们固有的思维,来判断风字营的意图,换做是他们既然已经打开了敌国的门户,即使不攻城略地,大肆劫掠一番,那是肯定会做的,金银财物,人口,牲畜,这些都是可以壮大自身实力的东西,再多也不会嫌弃多的,他们对于大明,就是这样干的。

    在退出了楚山之后,他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考虑如何去夺回楚山,与敌人厮杀鏖战,而是以岳托的意见为主,开始针对楚山的风字营,全面布置防线。他们负不起将风字营放入境内任其流毒而不加堵截迎战的后果,若是真的让风字营打一路烧杀一路,那么,都不用他们的皇帝陛下下旨,他们的那些叔伯兄弟的口水都可以直接把他们淹死,并不是所有的努尔哈赤的子孙,都能手掌兵权的,在盛京,对着他们眼红的人人大把的是,这个时候,他们绝对不介意落井下石的。

    建州将军的援兵,已经和他们会合了,阿济格的手上可用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三万人,其中,光是大清的国族战士,就有一万余人,这已经是大清国东边能够调集起来的全部军力了,可用说,如果这支人马覆灭,那么,在盛京以东的数百里的江山平原,没有任何的力量,可用阻挡住风字营的脚步,而即便辽东从各处抽调人马来收拾这个局面,那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能做很多事了。

    所以,阿济格很谨慎,在人家家里打,打烂的都是人家家里的坛坛罐罐,没人会心疼,但是这战场转移到自己家里,那么,可就要好好的掂量掂量了。

    首先,在战区里游牧的那些部落,都接到了他派人传达的命令,按照部落的大小,都要出一定的粮食牲畜和男丁,加入他的大军来,而部落也要朝着后方迁移,他不能给敌人任何掠夺补充的机会。楚山这一带,是女真的发迹之地,像大明那样靠着种田过活的城镇,数量还是极少的,大多数都是逐草而居的游牧部落,在东边一点,靠着深山老林的,那是猎手们的天堂,更不可能有多少像样的城镇。

    岳托亲自去负责这个事情,以他的威望能力,做这些事情,远比他在军中发挥的作用更大,而没有了岳托的擎肘,阿济格才觉得自己可以放手施为,令出多门,可不是为将之道,有岳托往帅帐那么一杵,即便他不说话,也让阿济格感到几分的压力。

    做完这一番布置之后,他才回过头来,打算好好的和他的对手周旋一番。却赫然发现,楚山城,却早已将人去楼空,等到他的大军靠近的时候,除了一些个长得跟妖怪一样的家伙,在那里鬼叫着狼奔豕突,楚山城,早已经是空城一座。

    尼玛,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打算和对手一决雌雄的阿济格,好悬没一口心头血呛出来,这算怎么回事情,有这么不靠谱的人,有这么不靠谱的军队吗?敢情,对方就是出来散散心,拿他的人练练手,练完了,就施施然打道回府了。

    平心而论,阿济格算得上是一个老谋深算型的将领的了,但是,看到楚山城空无一片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按耐不住想率军一直追到熙川的冲动,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怎么会如此而已。

    按捺着自己的冲动,他开始审视着面前的状况,他想到的最大的可能,是不是这些敌人,在耍什么阴谋,这种情况如果发生的话,他一点都不感到奇怪,都说汉人的鬼点子多,光是看三国就知道了,那书里多少乱七八糟的计策,要是不学习那书,也许女真人到现在还在老林子里打猎呢,所以说,打仗的时候,动脑子,还是非常的重要的。一个好的计策,用对了地方用对了人,能够顶的上万千雄兵。

    但是,当个他的斥候,一直放到了百里之外,都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的时候,他终于确定了,敌人终于退了。

    不过,他也没有再巴巴的追上去的冲动了,而是下令迅速的修缮城墙,加固工事,他觉得,现在他最大的任务,已经不是去找这些犯边的贼军去厮杀了,而是要考虑,如何守住大清的边境,不让这些贼军再次来袭扰了。

    而且,他清楚的知道,就算面前的这些敌人退到了熙川,在安东那边,还有一支敌军在逡巡,按照他和他们交手的情况看,只怕,那支敌军的目标,是安东堡,真要是失去了安东堡,局势还是一样的糜烂,他还是要为此负责的。

    而他手上的这些人马,若是去追击敌人,制造战机与敌人去决战,就算敌人肯战,不管胜负如何,至少,在安东堡那边,他是再没有余力去援救了。“分身乏术!”这个词语,只怕这个时候,他体会得最深了。

    “岳托,你既然领过军,又是皇上派来巡查此事的天使,我想来想去,此事只怕只能交付给你,别人,我都信不过!”

    阿济格对着风尘仆仆回来的岳托,有些阴沉的说道,几日的功夫,他好像老了几岁一般,鬓角都生出几丝灰白的头发来了。

    “王爷你说,岳托听着呢!”

    “分兵,原本是大忌,但是,此刻,这兵还不得不分了,若是不分兵,丹东那边,一定是不保,以我和正在往丹东那边进发的明军的交手来看,靠着丹东的守军,是无法与之对抗的!”阿济格忧心忡忡:“天杀的多尔衮,吃了这余贼那么大的苦头,居然隐忍不说,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看大清的笑话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