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已经带着一万精骑先行去了龟兹,不需要他做出攻敌的举动,只要他在外围骚扰突厥人即可,能帮着郭孝恪减轻一点压力也好。”

    “人已经到了战场,就像是钱到了赌场,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说的,云侯,策略制定了胜负就看老天了,不要想得太多,你的驼城很好,你麾下的将士非常的勇猛,你的物资储备极多,这就足够了,陛下当年迎战窦建德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好的条件,将士们多余的鞋子都没有一双,还不是生擒了窦建德。”

    听了杜如晦的话,云烨绿着脸打量了一下杜如晦泄气地说:“你才是真正的看热闹的不怕事大,陛下和我说起他当年百骑冲阵的往事还是一脸的后怕,酒喝多了才说当年实在是被逼的没法子了,前面有王世充的洛阳坚城,后面是窦建德的三十万大军,他当年实在是为了那一丝最渺茫的胜机才会硬着头皮冲锋的。”

    “如果冲阵失败,陛下打算立刻就跑路的,您老人家当时就在军中,我想啊,以您的智慧,当时行李都捆到马背上了吧?”

    “胡说八道,老夫只准备了两匹马,那个时候谁有工夫收拾行李?”杜如晦难得的说了一句笑话,总算是让云烨有了一点松快的感觉。

    驼城行军极为壮观,到处都是马夫吆喝骆驼的声音,热气球上总是有简短的号角声传过来,只要平安无事,一沙漏的时间号角声就会响起。

    最艰苦的就要数游弋在前方的骑兵了,虽然行军的时间都被选择在了清晨和傍晚,但是沙漠里急剧变化的气候还是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驼城上的人就显得轻松写意,传令兵敏捷的从这个方格跳到另一个方格上,大多数的军士都躺在驼城的篷布下面睡觉,管理水的军士没事干就要按几下水桶里的手柄,让水桶里的水保持自然的流动性,一旦低处的水桶满了就会将低处的水桶提高,再将高处的空桶放低,来回的循环,这样做的效果极佳,水里面再也没有那股子腐败的味道了。

    那日暮拖着自己的大肚子悠闲地在篷布底下纳凉,宦娘千里迢迢的从关中赶到北庭,就是为了照顾那日暮,孕妇最是不耐热,她的身边放着两大盆子冰,云烨不许她吃寒凉的食物,所以只能有一口没一口的喝酸梅汤解暑。

    “让你跟我回关中你就是不肯,现在好了侯爷还要带着你这个大肚婆去打仗,到时候兵凶战危的谁能顾得了你?”宦娘小声的埋怨那日暮。

    “不用别人管,孩子我生过,自己就能应付得过来,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妇人把孩子生在放羊路上的多得是,男孩子就是要匪气一些,这样生出来的孩子才会强壮。”

    “小心回去后夫人掐死你,万一大的小的哪一个出事你都没活路了。”

    那日暮幸福的摸着肚皮说:“那是以后的事情,我夫君本事大总能打赢敌人,到时候我抱着孩子进家门我就不信她能下得了手?最多拿鸡毛掸子抽几下,多大的事情,以前又不是没被抽过,有本事十年后她再抽我试试,就算是夫君不管,我孩儿也不答应,云暮就是一个白眼狼,白白的将她养这么大,总是向着夫人说话,气死我了,回到家里要好好地教训一下。”

    她们待的地方是一个专门为家眷妇人开辟出来的一个方格,百十名妇女幼童就在这里生活,木格子上搭着木板,七八个男女幼童在地板上胡闹。

    那日暮怀了孕最喜欢看到小孩子,将自己的酸梅汤加了冰送给这些小孩子喝,得到了无数的恭维,就在太阳快要走正的时候,驼城准备停下来安营扎寨,热气球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号角声,独臂的刘正武大喝一声“立城!”原本排成一字长蛇阵的驼城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围成了一座方形的城池,粗大的木料从方格上落了下来,随着马夫的一声吆喝,已经脱离驼城的骆驼就立刻跪伏在地面上,伸长了脖子撕咬放置在头顶的草料,有一些还张着嘴巴接竹管里流出来的水。

    热气球上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只有短促的伍声,这说明敌人已经到达五里之内了。

    “放置护甲,立盾,八牛弩准备,火油准备,火药弩枪准备!”刘正武的声音被一个巨大的喇叭远远地传了出去,至于那日暮以及那些在凉棚下闲聊的妇人,立即钻到木头房子里去了,她们待的地方是整个驼城中最安全的中心地带。

    这样的警讯早就发生过不下十回,算不得稀奇,每个人都非常的镇定,真正希望敌人扑上来较量一下的是云烨,杜如晦,刘正武,范弘一,田元义这些人,一些人想要检验一下驼城的战力,另一部分人就是想要建功立业。

    热气球上传来一声长音,这就是说敌人已经靠近了,八牛弩粗大的弓弦已经上好,擦掉油脂的弩枪也已经放置好,骑兵们在驼城里面的也已经站在自己的坐骑旁边,随时准备准备出城作战。

    云烨的战甲也已经穿好,站在主帅台上拿着望远镜瞭望越来越近的敌军,他甚至能看到那些狰狞的突厥人面孔。

    到来的敌人不多,只要看骑兵战马扬起的灰尘就知道这些人不超过三千,这就是来送死的,所以他将望远镜转到了右边的那座小山上,果然,那座小山上站着很多人,估计都是突厥人中的重要人物,特意来到这里来看看这座驼城的。

    哪有那么便宜,云烨指指山包,范弘一立刻就带着一支骑兵让过送死的突厥人,远远地向山包包抄过去,热气球上传来的消息证明,那里并没有大队的突厥人,如果能将这些人抓住,对于大军来说会非常的有用。

    突厥人的骑兵并没有鲁莽的冲上来,而是打着战马在八牛弩的射程之外绕着驼城狂奔,云烨也没有下令攻击,整座城堡保持着诡异的安静,突厥人这样看是看不出花样来的,不过这些人的骑术非常的精湛,甚至能松开缰绳,远远地将箭射过来,很可惜距离太远,羽箭飞了不到一半距离就掉在了地上,招来唐军的满堂大笑。

    突厥人的后阵忽然响起了号角声,云烨看到那些突厥人忽然把身子藏在战马的肚子底下亡命的向驼城冲了过来。

    这样的送死方式也已经有过两次了,这一次好像并不一样,牛角号并没有停止,山包上甚至还有巫师在跳舞,非常的奇怪,难道说有了巫师跳舞这些突厥人就会变得更加厉害?

    这一次总算不是各种人种拼凑起来的送死队伍,只要看看队伍里的金狼旗,上惯战阵将士都知道一件事,金狼旗下皆死士,他们宁愿和多一倍的敌人作战,也不愿意遇到金狼旗。

    第四节 人人都是思想家

    突厥金狼旗死士队形散的很开,在临近八牛弩蛇射程的时候,马上的人却不见了,只有战马狂奔过来,这些狂奔的战马跑过的地方会留下一路的血渍,而那些侧伏在战马肚子上的死士却像一个球一样在地上翻滚几下之后,就站立起来,步行向驼城杀过来。

    一头战马起火,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三千人携带的四五千匹战马终于变成了一大片滔天的火焰,哀鸣着向驼城冲击过来。

    “没想到突厥人还知道田单的火牛阵,现在用到战马身上,估计是想把驼城点燃吧?”杜如晦端着一个茶壶喝了一口水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些火马对云烨说。

    “是啊,火马不但能起到点燃驼城的作用,最重要的是可以吸引驼城上的八牛弩,还能给后面的那些死士趟开一条路,聪明的家伙!”

    突厥人的诡计得逞了,驼城上的八牛弩没有射击,缭绕的烟火将后面的突厥人遮挡的严严实实,最多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

    火马冲击到了驼城五丈远的地方,似乎撞到了一堵墙,全部停了下来,有几匹勉强冲过这堵墙的战马,也被强弩精准的射杀在三丈开外。

    “铁丝网的拦截效果确实不错,云侯,你看看这些战马,全身都被倒刺死死地缠住了,越挣扎就被缠绕的更加厉害,一步都动弹不得啊。”

    “咱们在高昌实验的就知道,如果是狂牛,我们就不敢这样托大了,那东西的力量太大,会把桩子连根拔起来,但是战马想要破掉铁丝网就完全不可能,没了第一下的冲击力,等待它们的就是灭亡,不过这些战马可惜了,就算是不射杀,也已经快被烧死了,骑兵已经绕到那些金狼死士的后面去了,不知道这些习惯在战马上作战的人如何用两条腿和骑兵作战。”

    “让驼城换个地方扎营吧,这里臭的厉害。”一阵风吹过来,大火烧肉的臭味弥漫了整个驼城,杜如晦掩着口鼻向云烨建议。

    云烨点点头,于是整个驼城又陷入了忙乱,在马夫的呵斥下骆驼站了起来,那些粗大的柱子被手柄摇了起来,整座驼城的重量又落在骆驼的背上,军士扣好连接的弹簧,整座驼城就慢慢地分解成数百个小的方格,一个接一个的向前移动,离开了烟雾缭绕的战场,很有秩序。

    最让那些徒步奔走的突厥人绝望的是,驼城对于他们的近身攻击甚至都不加以理会,粗劣的弯刀甚至都砍不破驼城上垂下来的钢铁护裙。

    三千多手持武器的人无可奈何地站在原地眼看着自己要攻击的城池变成了一堵会缓缓移动的墙,直到最后一个方格离开,他们才发现身后还有大群的骑兵向他们俯冲了过来……

    那日暮闻不得烟火味,刚才吐了个七荤八素,宦娘端着清水让她不停地漱口,等到驼城离开战场重新扎营的时候,她才算是停止了呕吐,病恹恹的躺在软椅上回气。

    “你看看,战场上就是这个样子,到处都是死人死马的不是女人待得地方,我当初跟着公主伴随着颉利在草原上东奔西走都感觉快要死了,你现在挺着个大肚子闻见血腥气小心对孩子不利。”宦娘面对任性的那日暮没有丝毫的法子,自己在云家庄子上过的安静愉快,在云家陪着老祖宗念念佛,吃吃斋,闷了就去长安的寺庙与长老方丈谈论一下佛法,虽然宦娘从来都不相信佛,自从公主死了之后她就再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善报这么可笑的事情。她只是太闲了,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才行。

    在听说那日暮有了身孕之后她就第一时间随着商队到了西域,原本想把那日暮带回长安的,谁知道那日暮就是不肯回去,她宁愿在军阵上颠簸也不愿意回去,侯爷也说三四个月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想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坐稳了之后再走,谁知道战火起来了,想走也走不掉了。

    宦娘已经老了,以前的时候她还总是想起公主,想起草原,现在她对草原和戈壁沙漠没有任何的想法了,只想在自己的那个小院子里终老,现在陪着那日暮在这里重温自己的噩梦,实在是非她所愿。

    站在驼城上就能清楚的看到骑兵们挺着骑枪正在来回的冲杀,她对这一幕太熟悉了,当年突厥人就非常喜欢这样的游戏,利用自己的战马的速度调戏那些汉人,直到腻味了才会一枪捅死。现在只不过是拿枪的人和被抢捅的人换了一个个而已,活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的厮杀,欠了老天的其实都要还回来的。

    去包抄山包的范弘一回来了,空手而还,那些人在他们抵达山包之前就离开了,走得很干脆,对于那三千死士的死活不管不顾,范弘一不敢离开驼城太远,追击十里地也就慢慢地掉头回来了。

    程处默的信使也来了,确定龟兹城依然在郭孝恪手中,不过情形非常的不容乐观,城墙已经坍塌了好几处,城外的尸体没有经过处理,现在那里臭不可闻,盘踞在龟兹的突厥人太多了,自己一万人马与其突围入城帮着郭孝恪守城,不如游离在外面找到机会就咬突厥人一口,起到的作用要比帮着守城要好的多。

    “是这个道理,但凡是个将领就不会让活动能力最强的骑兵扔掉战马白白的消耗在城墙上,不管对守城的还是攻城的都是一样的。不过程处默也提到了突厥人厚达十五里的军阵处处都是陷阱和机关,似乎这是专门针对我们的。”范弘一在看了程处默送来的信笺之后对云烨说。

    “其实啊,如果能不杀突厥人,我是一个都不愿意杀,这些人很宝贵啊,只是那些突厥的贵族们似乎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们一开始的时候制定的西进计划没有多少错误,只要下定了决心,定然能给自己的族人打下一片自己的土地来,这样一来,我们大唐的利益也就能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