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几年,你醉心于所谓的白玉京,想要开宗明义作一代宗师,丫头啊,宗师不是你这样追求的,他是在你有深厚底蕴的情况下,自然而然产生的。当年,元章先生开悟我见识过,离石先生开悟我也见识过,那个过程很痛苦,就像蟒蛇蜕皮,只有褪掉过往已经形成的桎酷,才能获得新的生机,绝对不是建造五楼十二城就能做到的。你如果想要达到宗师的境界,聪慧将是你最大的敌人,来来来,师父给你一副字,你好好的领会一下,这可是你师父当年有的一点感悟,对你应该有帮助。”

    小武到了云烨面前不管年岁多大,依旧会变成一个脾气怪异的小姑娘,不愿意跟着去,被云烨硬是给拖到了书房。

    笑眯眯地铺开好大的一张纸,丫鬟研好墨汁,就退了出去,云烨提起笔,寥寥几笔,一只硕大的翻盖乌龟就跃然于纸上,云烨这些年已经不太画乌龟了,虽然楚国公的乌龟图早就和展子虔的人物画被称为双绝,楚国公却惜墨如金,很少给人画乌龟,以至于市面上千金难求。

    展子虔画人物,善用紧密的线条和能够晕染出浓淡的色彩,表现对象的性格特征和神态形貌,达到了神采如生、意度俱足的境地。

    而楚国公画乌龟只用浓淡的墨汁,寥寥几笔就能将一只乌龟憨态可掬的模样跃然于纸上,最难能可贵的每一只乌龟的形态都不尽相同,如果看得久了,会发现那只乌龟在笑。

    “我不要乌龟,这还是一只翻盖的乌龟!”别人千金难求,到了小武这里就一文不值了,看到师父画乌龟,还以为是在笑话自己。

    “闭嘴!”云烨没好气的训斥小武一句,提笔又在大纸的空白处挥毫写下一行大字:“沙滩一躺三年半,大浪来时我翻身!”

    小心地拿干布沾掉多余的墨汁,吹干晾好之后就卷起来塞到小武手里说:“你师父当年最倒霉的时候,就是靠这句话活着呢,好好地想想这里面的意思,把它贴在墙头,仔细观摩。”

    “被外人看见会说您是老乌龟,弟子是小乌龟的!”小武哭丧着一张脸,非常地不情愿。

    “哼!只要你的日子能过得开心舒坦,我们的门派从白玉京变成乌龟帮又如何,不但你要看,小杰也要多看。”

    说完了,就把小武撵出家门,要她快点回去。

    怏怏不乐的小武回到了家里,见狄仁杰正在办公,叹了口气,就吩咐厨房给狄仁杰熬一些甜品过来,狄仁杰最喜欢吃甜食,一辈子都没有改变过。

    自己悄悄地坐在椅子上陪着自己的丈夫,刚才师父说的话还是听进去了,瞅着丈夫看了好久,才发现,他的年纪已经不轻了。

    狄仁杰处理完一个文书,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小武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就笑着说:“回来了,师父怎么说?对你的白玉京是什么看法?”

    小武默默地打开那张纸,指着上面的图画对狄仁杰说:“这就是师父对我的教导,一只翻盖的乌龟!”

    第六十一节 唐砖

    狄仁杰倒是有另外的看法,仔细地品鉴着这只乌龟笑道:“师父的笔法越发得老道精湛了,你看看这只乌龟,虽然身处困境,依旧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这是要我们不要把好日子过成黄连,珍惜眼前的生活才是正确的。”

    小武淡漠地瞅了一眼说:“我怎么就没看出来?我只看到一只倒霉的翻盖乌龟,再配上那两句诗,活脱脱就是骂人的话。”

    狄仁杰大笑道:“师父就是这样的脾性,一辈子把真理埋在诙谐或者嬉笑怒骂之中,你仔细想想,师父的好多预言是不是都一一实现了?”

    “说起来啊,在大唐比师父眼光更加长远的人我还没见过,那个袁守城号称两世为人,我觉得他依然就是一个神棍,那样的人给师父提鞋子都不配。”

    “师父也是我见到的人中堪称完美的人,对妻子有情,对朋友有义,对君王有忠,对弱者有怜悯之情,只要师父在七年之后退隐山林,他老人家就是周公一类的人物。”

    小武不以为然的道:“那又如何,还不是把自己委屈了一辈子,论智慧,论手段,论王霸之气,师父一样都不缺,就算是做王莽我都认为比作周公强百倍。”

    狄仁杰怜爱地看着愤愤不平地小武说:“如果师父真的下杀手除掉李家子孙,你还能和师父亲近起来吗?想要杀掉李厥,首先就要杀掉太皇太后,再杀掉魏王泰,杀掉吴王恪,杀掉蜀王黯,杀掉齐王佑,再把平生的好友杀个遍,顺便再把书院的鸿儒砍杀一遍,这才有可能谋朝篡位成功,这样的师父就不是所有人从心底里尊敬的骠骑大将军了。”

    “小武,你真的希望师父是一个六亲不认,心底恶毒地小人吗?为了区区一个皇位,不值得,师父也从来没有把皇位看成一个必须要得到的目标。”

    “这三年,师父看起来韬光养晦,其实他一直盯着大唐的每一个变化,你真的以为天下就这么平静吗?长孙冲,独孤谋这样的枭雄哪一个不是摩拳擦掌的打算大展拳脚,开创出一番事业?”

    “可是他们不敢,师父没死,他们就一动都不敢动,三年前师父将李象不问青红皂白地活埋掉,就是向整个大唐宣告了一件事,谁挑起战乱谁死!所以大唐的野心家们只好低眉顺眼地夹紧尾巴做人,唯恐露出一丝不满被师父知道从而招来灭顶之灾。”

    “师父比你想的聪明的得太多了,别人的改革都是大刀阔斧地在进行,比如商鞅,比如晁错。唯独师父的改革是混在时间中进行的,而且进行得悄无声息。大唐六部的职权正在不断地细化,决定朝堂走向的不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改变的,权利正在变成行政,立法,司法,在向三权鼎立的方向前进。你现在不要看长孙家掌握立法权,独孤家掌握行政权,师父掌握军队和司法权,看起来这三家似乎在大唐可以做任何事情,但是在太皇太后的配合下,三个家族正在逐渐的淡出朝野。”

    “一旦三大家族淡出朝野,大唐真正意味上的三权鼎立的时代就会来临,皇帝作为国家的象征,唯一存在的价值就是代表上天统治这片大地。想要和太宗,高宗一样的手握生死大权,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一件事。”

    “如今商人在向朝堂伸手要权利,工人,农夫也开始有了这方面的初阶萌芽,皇帝如果还想恢复以往的统治,那就是在和天下人为敌。”

    “在师父看来,当皇帝不但无趣,还非常地郁闷,改变一个国家,并且为万世立下规矩,才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必须要做的事情。”

    还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话吗?师父从来都没有忘记,一直在一以贯之的执行。

    “什么样的人才是伟人?汨罗江畔独行的屈原?人头悬在吴江城头的伍子胥?指挥千军万马的不败名将?写下不朽诗篇的才子?还是气吞万里如虎的君王?”

    “哼哼哼,都不是,在我看来只有师父这样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伟人。师父总是说自己就是一块垫脚的砖石,不求别的,只求那些站在他背上的人能看的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正是这块砖石,让我们触摸到了神的领域,就是这块砖石,让我们的眼光从黄土地转向了蔚蓝色的大海,就是这块砖石垫在我们的脚下,让我们知道了自己身在一个巨大的圆球上,也是这块砖石,让我们品尝了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我们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长远过。”

    “能做他老人家的弟子,狄仁杰三生有幸!”

    小武长叹一声道:“我为了虚无缥缈的白玉京浪费了六年的时间,这六年时间正是师父大展宏图的六年。他确实做得隐秘,连我这样的人都没有察觉,小杰,我们身在师父的羽翼下,虽然安全,却没了自己的光辉,看样子我只能回到书院好好地做我的玉山书院的院判了。”

    狄仁杰拈须大笑道:“太阳之下,萤火之光不放也罢!”

    小武默默地合上师父送给自己的那副《翻盖乌龟图》,喊管家进来,命他拿去找最好的裱糊匠把这幅图装裱成一副中堂,她准备挂在大厅的中央,时时为戒。

    云烨用力的抠着自己的耳朵,因为那里痒得厉害,也不知道是谁在嚼自己的舌根子,李安澜咬着舌头帮他掏另外一只耳朵,掏出一块大的就呲牙咧嘴的嫌弃一番,辛月阴着脸,一把打掉云烨抠耳朵的另外一只手,用自己的簪子帮着丈夫掏另外一只耳朵。

    两面开弓,这就很麻烦,云烨的耳朵被两个赌气的女人揪得老长,自己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这两个疯女人把自己弄成聋子。

    小孙子跑过来,看看爷爷的惨状,很自觉地转身就跑,旺财也过来看看,见这里没有什么好吃的也转身走了,云烨呲牙咧嘴的想要找个搭救自己的人都找不到,空有一身的力气,不敢使唤。头一次发现老婆多了是一件非常讨厌的事情。

    估计两只耳朵已经非常干净了,辛月到底心疼丈夫,小心的松开丈夫的耳朵,瞪了李安澜一眼,李安澜也赶紧把云烨的耳朵松开。

    笑眯眯的看着辛月说:“你替夫君生了两个儿子,我也替夫君生了一儿一女,所以啊,你在我面前能显摆的地方不多。”

    辛月嗤的冷笑了一声说:“我生的儿子全部姓云,你生的儿子却姓李,闺女你也就生了出来,那孩子可是我一手养大的,能下蛋的母鸡多了,家里每天都有上千枚鸡蛋可以捡,生下来就很了不起吗?”

    李安澜一时语塞,云烨趁机插话道:“奇了怪了,你们年轻的时候都相安无事的,怎么到了老了,反而拈酸吃醋起来了,哈哈,也好,老夫终于不寂寞了,以后咱们三个一起吵架,你们吵架的时候记得喊上我,免得我跑出去再弄几个年轻的进来!程处默才来信,信里可说了,他如今驻守的米脂县可是难得的美人窝,已经喊我两三回了。”

    李安澜总算是找到可以说的话题了:“您有本事就出去,家里还有姐妹五个,昨个还说力不从心,今天怎么就雄心勃勃了……”

    “程家人也不是好人,程处默有做淫媒的功夫,先把他那个比他闺女还小的继母弄走。”

    这就算是火烧八百里连营了,事不可为即刻远遁千里,这是刺客的信条,也是名将必须有的素质,于是云烨带着旺财立刻就远遁到李泰的工坊里,与其和两个疯女人对峙,不如去看看李泰的第一架螺旋桨飞机造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