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斜,残阳如血映照人间。

    沉甸甸的麦穗压得清浅喘不过气来。

    泪水袁彬只揽着她,让她尽情发泄自己的情绪。

    清浅失声恸哭,良久良久。

    崇山似乎被抽尽了力气,抱着青鸢,摇摇晃晃起身道:“金锁,我带你回家。”

    怀海跟在后头护着。

    清浅挣扎着要起身。

    袁彬拉着她道:“让崇山去吧,他心里不好受,怀海、昊子几个会跟着他的。咱们如今要赶紧回府。”

    清浅在悲恸中缓过来:“回府?”

    “是,回袁府。”袁彬边解马边解释道,“我担心你失踪的消息外泄,声誉要紧,前头我已对外说过,你在府上陪我母亲礼佛,如今我送你进袁府,你大大方方出来,其它事情交给我善后。”

    其它事情,自然是指朱逢和卫胜的死因。

    他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到。

    这才来得及问细节,清浅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抓了卢达的公子,让白芍守着。”袁彬解释道,“白芍心细,和卢松不断说话,卢松似乎听卢达说过一句这个地方。”

    果然是卢达。

    清浅在马背上问道:“能治卢达的罪,为青鸢报仇吗?”

    袁彬摇头道:“恐怕不能,卫胜是地痞流氓,无家无室,已经死无对证。朱逢虽然是锦衣卫的人,但他是方向明提携上来的,为恩人出头报仇,并不会牵涉到卢达,卢达早已精心算计好的。”

    方向明,清浅记了起来,从前定亲的时候马氏的夫君,后来郡马案里头被郡马利用的那人。

    想不到错综复杂至此。

    堪比人心。

    清浅问道:“难道便这么算了吗?”

    越断案,清浅越觉得无力。

    很多事情并不是黑白分明,有时你分明知道谁是凶手,却被对方完美利用规则躲避。

    袁彬拍了拍清浅道:“不会的,便如同温氏母女一般,有些事情,需要借力打力,有些事情,需要以牙还牙。”

    清浅叹了一口气道:“你真的很辛苦。”

    这一世还好,前世,袁彬要面对东厂和卢达的压制,在各种势力中,小心地维持平衡。

    策马飞驰中,袁彬用手臂搂住清浅,轻轻道:“前世,让你如此误会,是我的不是。”

    一句话,让清浅再次泪雨滂沱。

    第273章 暗中较劲

    袁府里头,袁夫人和翠羽在上香,袁夫人喜欢礼佛,香雾缭绕间,声声佛号让人平静。

    袁彬带了清浅进院子。

    翠羽上前笑道:“夫人方才还在念叨公子,公子便回来了,今夜可在府上用膳?”

    “晚上还有事情,用膳就不必了!”袁彬给袁夫人请安后笑道,“儿子有一事要劳烦母亲。”

    袁夫人将香插在炉子里,起身问道:“你我母子,不必这么客气。”

    清浅见袁夫人起身,忙屈膝请安道:“清浅给袁夫人请安。”

    袁夫人的脸上并没有明显的笑意:“闻姑娘是稀客,坐吧。”

    袁彬笑着说出来意道:“清浅在同儿子审案,因案情需要,稍后请母亲送清浅出门,便当成清浅一直在陪母亲的模样,可好?”

    翠羽闻道:“公子这是何意?”

    袁夫人微笑打断翠羽道:“彬儿既然说了是公差,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支持。”

    翠羽无声撇了撇嘴。

    袁彬起身道:“儿子还要要事要办,府里劳烦母亲了。”

    袁夫人似乎习以为常,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孩子,和你爹当时一模一样呢。”

    袁彬悄悄嘱咐清浅道:“你陪着母亲念佛,过半个时辰让母亲送你出府,母亲是极好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清浅点头道:“你自己小心。”

    袁彬快步出了院子,翻身上马。

    纵然知道不可能找到周贵妃和卢达的把柄,袁彬还是想试试,若是从农户入手呢?能否查出端倪来。

    只要有希望,总要去试的。

    至于死了一两个人的善后,对锦衣卫来说,太好掩盖。

    袁彬走了之后,袁夫人的脸色依旧是淡淡的。

    “彬儿让我为你掩护,说是公差。”袁夫人的笑容里头藏着很多其他情绪,“但若是公差,为何要遮遮掩掩,还要我送你出去,是做给谁看的不成?”

    清浅心中被青鸢的离去占据,随口道:“做人,要紧的是做给自己看。”

    翠羽嘲讽道:“那公子和姑娘到底做给谁看呢?”

    清浅道:“夫人可以随时随刻让我出府,做给谁看,由夫人做主。”

    清浅的意思是,我并没有特意做给谁看。

    “那么,便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袁夫人含笑道,“除了姑娘家的闺誉,需要这么隆重外,我想不出其它。”

    清浅的发梢微微有些乱,鞋上也沾了些泥土。

    虽然不明显,但却被袁夫人眼尖发现了。

    清浅心下暗暗惊叹,袁夫人,似乎心细如发,且观察敏锐,推断合理。

    只是,这么直言,很伤彼此和气。

    清浅回道:“多虑伤脾,夫人静心礼佛不宜多思。”

    翠羽冷笑一声,正要回敬。

    袁夫人眼神制止了翠羽,起身对清浅道:“来,随我一起礼佛吧。”

    菩萨慈悲。

    怜我世人。

    清浅拈了三根香烛,在锦团上跪下,心中默念:“青鸢,愿你能再次转世,咱们再续前缘。你的家人,我会替你妥善安置,绝不让他们收委屈。”

    清浅拜了三下,将香烛插上。

    香案上除了菩萨外,还有袁老大人的牌位,还有袁氏宗亲的牌位。

    袁夫人也取了一支香,喃喃跪下念着经文:“三藐讫。三没驮也。怛泥他,嗡,拿怛泥。”

    清浅一愣,这经文何其熟悉。

    瞬间,清浅回忆起来,这是桃木念过的消业咒,保太妃为了消业障,让桃木替她日日念的经文。

    保太妃要为自己的罪责消业!

    那么,袁夫人要消的是什么业呢?

    清浅的目光带了一丝疑惑。

    袁夫人起身,将香烛插入香炉之中。

    翠羽扶着她起身坐下,清浅也陪着坐下。

    袁夫人叹息了一声道:“日日念经,为求菩萨保佑,为求祖宗见谅。”

    翠羽附和道:“夫人日日为公子的后嗣忧心,觉得对不起祖宗,可公子偏生不肯纳妾,闻姑娘若是得了机会,何不向公子进言,为子嗣着想,早日纳妾生子。”

    呵,原来是这个意思。

    清浅瞧了袁夫人一眼,微笑道:“翠羽姑姑必定是弄错夫人的意思了,佛祖讲究六根清净,在菩萨跟前求纳妾,传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紧,随之微笑了一下道:“翠羽是看着彬儿长大的,对他关心则乱,闻姑娘莫怪。”

    清浅客气道:“无妨。”

    这主仆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吗?

    接下来有些尴尬,袁夫人对清浅有一搭没有搭,或是自己在喝茶,或是在和翠羽说话,似乎有意要将清浅冷落在一旁。

    清浅淡淡一笑,自己正巧不想说话呢。

    默默在心中为青鸢念了好几十遍往生咒。

    袁夫人淡漠道:“彬儿说的时辰差不多到了,我送闻姑娘出府正名吧。”

    正名?

    还是觉得自己名誉有损吗?

    清浅含笑道:“夫人,是办差。”

    袁夫人的脸上笑容几不可见道:“你说办差便是办差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袁府。

    天色还未晚,但袁府门口已有好几辆车马驻足,好几个贵夫人在门前说话。

    几乎是一出府门,袁夫人的脸色变得和煦起来,挽着清浅的手,如同方才的交锋不曾有过。

    袁夫人谈笑风生道:“今日念经,颇有心得,得空你再来府上,咱们再好好盘恒。”

    翠羽也笑道:“夫人巴不得姑娘早早进府,好日日如今日一般相处呢。”

    袁夫人握着清浅的手道:“是呢,我极喜欢你这孩子。府门口,彬儿已备好了车马,好孩子,路上要千万当心呀!”

    话里有话,但却又挑不出半点错漏。

    清浅心中暗暗一惊,这对主仆做戏做得很足,似乎是她们的一种本能。

    这是清浅的第三次吃惊了。

    第一次是惊诧于袁夫人的敏锐和眼力。

    第二次是惊诧于袁夫人的消业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