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夏冬并没有看到他的苦笑,从一进来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座椅上的那个人,虽然从外形上来看,他几乎不能被称为一个人。

    满身满脸的白毛,肿涨变形的身躯,颤抖着蜷曲的姿态,没有任何一点,可以让她联想到自己那个英武豪气,仿佛可以吞吐风云的丈夫。

    但那是活的。

    比起十三年前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些残碎骨骸,面前的这个,至少还是活的。

    夏冬的眼中落下了泪滴,但唇边却浮起微笑。她走到聂锋身边,蹲下身子,什么话也没说,便将他紧紧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在这一刻,她甚至没有去想过怀疑,没有先去查验一下他腕间的银环。也许在蒙挚向她说明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相信了这个好消息。

    无声的拥抱,滚烫的泪水,胸腔中砰砰合拍的心跳,还有那失而复得的惶恐。这一切使得夏冬有些晕眩,晕眩到闭上了眼睛,就不敢再次睁开。

    良久之后,有个人轻轻咳了一声。“聂将军,聂夫人,不是我煞风景……两位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体会重逢之喜,不过现在,能否听我这个蒙古大夫说一说关于火寒之毒的事?”

    夏冬定了定神,缓缓放开了怀里的丈夫。卫峥搬来一张圆凳,让两人紧挨在一起坐下。蒙挚也在近旁找了个位置,只有梅长苏反而坐到了屋角。

    “火寒之毒,为天下第一奇毒。奇就奇在它既可救命,又可夺命,更能置人于地狱般的折磨之中。”蔺晨娓娓说着,语调平淡,“当年聂将军全身烧伤,火毒攻心,本已无生理,但恰巧跌入雪窝之中,被寒蚧虫咬噬全身,这才保住了性命。此虫只有梅岭附近才有,绝魂谷与梅岭北谷只有一壁之隔,也生长着少许。它们专食焦肉,同时吐出毒素,以冰寒之气扼住了火毒,从而形成一种新的奇毒,那便是火寒之毒。”

    他虽然说的谈然,但此毒的奇怖之处大家已然看到,不仅夏冬全身颤抖,连蒙挚也不禁面上变色。

    “身中火寒之毒的人,骨骼变形,皮肉肿涨,周身上下会长满白毛,而且舌根僵硬,不能言语。每日毒性发作数次,发作时须吸食血液方能平息,且以人血为佳。虽然此毒可以苟延性命,不发作时体力也如常,但这样的折磨,也许并不比死了更干净。”蔺晨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聂锋,“聂将军能坚忍这些年,心志实非常人所及,在下敬服。”

    “此毒可解么?”夏冬握紧了丈夫的手,急急问道。

    “可以解。”蔺晨很干脆地道,“有两种解法,一种是彻底地解,一种是不彻底地解,你们必须选其中的一种。”

    “我们当然要彻底的那种解法啊。”夏冬毫不迟疑地道。

    蔺晨深深地看了她半日,轻叹一声道:“等我说明完了这两种解法的不同之处,聂夫人再选好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选择

    听出蔺晨的语中深意,夏冬心头一凛,不由将聂锋的手握得更紧。

    “要解火寒之毒,过程非常痛苦。简单地说,必须削皮挫骨。”蔺晨看向聂锋道,“聂将军是铁汉子,这个苦当然受得住,只不过……如果要彻底地解,须将火毒寒毒碎骨重塑而出,之后至少卧床一年,用于骨肌再生。此种解法的好处是解毒后的容颜与常人无异,舌苔恢复柔软,可以正常说话,不过样貌与以前是大不一样了。”

    “这没关系啊,”夏冬松了一口气,“样貌变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还没说完。”蔺晨垂下双眼,“这样碎骨拔毒,对身体伤害极大,不仅内息全摧,再无半点武力,而且从此多病多伤,时时复发寒疾,不能享常人之寿。”

    夏冬的嘴唇刚颤抖了一下,蒙挚已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说什么?”

    “人的身体,总是有无法承受的极限。彻底地拔除火寒之毒,其实就是拿命在换。不过解毒之后若能好好保养,活到四十岁应该没有问题……”

    蒙挚的脸色此刻几乎已经黑中透青,两道灼灼地目光死死地盯在梅长苏脸上,那样子竟好像是在看仇人一样。

    夏冬觉得有些诧异,不由问道:“蒙大人,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蒙挚喘着粗气将视线移回到卫峥身上,“你……还有聂铎……你们守在他身边是干什么的?你们就这样眼睁睁让他胡来?”

    卫峥拼命忍着眼中的泪水,一张脸几乎已扭曲地变形,但面对蒙挚地质问,他却半个字也没有辩解。

    “蒙大哥……”梅长苏低低叫了一声。

    “你还想说什么?”蒙挚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句,“是谁告诉我只是身子虚养养就好的?这样了你还跑到京城上上下下地折腾?你的命你不放在心上,可我们……我们……”

    话吼到这里,铁打般的一个汉子,竟一下子哽住了,两眼红得像血。

    蔺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你骂也没用。他是多有主见的一个人啊,卫峥也好,你也好,谁拦得住他?”

    “你少废话了,”梅长苏冷冷地瞟了蔺晨一眼,“快把你的话说完。”

    “好。”蔺晨深吸一口气,道,“下面说说不彻底的解。这个解法原理上差不多,只是将毒性保留控制一下,不伤人体根本。解后可保毒性不像现在这样发作,不须再饮血,身体虽不能恢复到武人体魄,但与常人无异,可享天年。只不过,全身白毛不能尽退,舌苔的僵硬也无法尽解,说不清楚话。”

    梅长苏忙道:“他的毒性轻些,稍微说些简单的音节,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我尽力。但常人一样说话是绝不可能的。”

    “容貌上呢?”

    “比现在当然要稍好一些。”

    夏冬怔怔地听完,慢慢转过头来凝视丈夫,两人目光交织,各自心中复杂的情愫,已通过眼底流入了对方的心头。

    他们知道,要相依相伴更加的长久,总不能强求完满。

    “即使是你现在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好,”夏冬微笑着抚平聂锋脸上的长毛,“锋哥,为了多陪我几年,你忍耐一下好吗?”

    梅长苏目光柔和地看着靠在一起的夫妻二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对蔺晨道:“既然他们决定了,你就快做准备吧。你教飞流的熙阳诀他已经练得很好了,到时候也可以让他帮忙。”

    “这是蒙古大夫的事,你别指手画脚的,”蔺晨把头一仰,用下巴指了指蒙挚,“那个才是你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让他这么瞪着你?”

    聂锋这时也“嗬嗬”两声,有些着急地起身向梅长苏走去,抓住他轻轻摇了摇。夏冬不明所以,一面跟在后面搀扶,一面问道:“怎么了?”

    梅长苏笑了笑,反手握住聂锋的手臂,安慰道:“你别管太多,我的情形跟你不一样,现在很好。”

    “是不一样,”蔺晨凉凉地道,“你当年比他现在更……”

    “你给我闭嘴!”梅长苏霍然回身,怒道,“太闲的话滚出去玩,这里没你的事了!”

    “好好好,”蔺晨抬起手做安抚状,“我滚就是了。像你这样背不动了还什么都要背的样子,我以为我就喜欢看?其实这世上最任性的一个人就是你了,自己不觉得么?”

    “蔺公子,”卫峥皱着脸拉了拉蔺晨的胳膊,“你别总跟少帅吵,少帅有少帅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