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转身离开,泱兰又下楼将他叫住,她这次说话竟有几分随意熟悉,直接淡淡地丢下一句:“过来。”然后便回身蹬蹬蹬的,板着细腰,背影严整地上楼。

    塞岩登时张大了嘴巴,表情怪怪地看着陆宇,嘀咕道:“连万年冰都……这魅力真让人……惊叹。”

    陆宇也笑,并不解释什么,只神色温和地跟着上了二楼。

    走进泱兰办公室里,还是许秧姿态闲散地坐在老板椅里等候。

    “来了,首先感谢你刚才的关心,然后,想和你谈一谈工作的事情。”

    许秧依旧是直截了当,看着陆宇道:“不止是唱歌,我发现你也很有表演的天赋,所以,我建议你签约我们星航娱乐,不过你还未成年,这要你的监护人允许和签字。你意下如何?”

    陆宇眉头微微一挑,俊雅的面容带上几分疑惑,他看了看许秧,见她神色略显郑重,明眸平静无波,便问:“许秧小姐,恕我冒昧,你看上去性情独立理智,并不是容易轻信别人的人,对工作想必十分严肃严谨,那么,即便你对我十分看好,也不至于初次见面就亲自来找我签约。莫非还有别的事情?”

    泱兰在旁听得眼光一闪,十足惊诧——果然聪明啊,许秧可不就是感到过意不去,才帮你的吗?

    许秧也微微睁大眼睛审视陆宇,然后突然秀眉眉梢狠狠一挑,瞪眼呵斥道:“多问什么,就你聪明!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自信了解本小姐?你不是说感觉本小姐十分面善可亲吗?本小姐现在说看你也还顺眼,想要抬举抬举你,只问你乐不乐意吧!”

    说完,扭头清傲地哼一声,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洒然一拍。

    陆宇笑了,优雅地抚胸欠身:“抱歉,许秧小姐,是我多疑了。我愿意签约你的公司,不过,我个人很懒,喜欢独居养身……”

    许秧故意斜着明眸,仍旧有些冷笑似的,起身打断他的话:“你‘愿意’?架子大哟!再大的架子,这些也得等到签约的时候再细说,现在只说你怎么让监护人签字。”

    陆宇对许秧的脾性了解甚深,当下笑容不改,目光隐含包容,摇头道:“我没有监护人。我父亲姓陆,母亲也姓陆,我的户口身份是记在母亲名下的,也就是说,虽然在a市的某个地方,人人都知道我是某个富贵男人的私生子,但是在官方备案上,我却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否则我何必出来流浪?一个监护人的身份就足够把我轻易捉回去了。”

    许秧听着,张了张口,沉默了一下,才把玩桌上的镇纸,摆手低声道:“行了,我知道了,你明天上午十点钟去星航娱乐找我,我会通知前台给你放行,回去吧。”

    陆宇点头说“好”,又向泱兰道别,开门转身,礼貌地随手关门,嘴角的微笑优雅大方,像一位尊贵的王子。

    许秧等他离开,才抬起头来,蹙眉向泱兰嘟囔道:“这么可怜又坚强的小帅哥……我怎么感觉这不仅不是保护和补偿,反而像是欺骗、欺负了他似的?都是郑毅那个色心滔天的二货,简直比他哥郑蟠还王八蛋!”

    泱兰神色木然地抱着细胳膊,毫不留情地嘲讽:“怎么突然这么多愁善感了?这人再怎么性感帅气自来熟,也终究是一个陌生人而已,你不会真的对他一见钟情吧,忘了曾经一见钟情的郑蟠了?”

    许秧一怔,眉头松开,斜睨她一眼,顿了顿,又转而噗嗤一笑,一下子坐回老板椅中,靠着椅背转了转,摇头道:“一见钟情?陌生人?不,不对……我只是感觉,越是面对他,就越是似乎、好像、仿佛‘真的’认识他很久了,有那么一点善缘似的……挺莫名其妙的是不是?”

    ???

    吃过晚饭后,陆宇坐出租车回到血衣巷的旅馆时,已经接近十点,店铺门还没有关,一楼那些破烂玩意儿,居然也有人挑挑拣拣地讲价钱,老板骄傲得像一只公鸡似的兜售他的那些宝贝。

    顾客是一中年一少年,中年男子低头在明亮的灯光下查看一把三条腿的古椅,少年则嘀咕:“哪里来的发霉东西,这么贵,卖金子呐?”

    老板一听自己的宝物被人诋毁,顿时炸毛:“无知,笨蛋!这个是明朝朱元璋坐过的椅子,就是摆在他书房里的那个……那个,那个你别动,你手边这木酒壶,知道是哪里出土的吗?动一下配的起吗你?”

    陆宇今天心情很好,难得地主动向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生意兴隆。”

    老板不领情,事实上,除了对他老婆,他对谁都没有好脸色,这时挥挥手:“小孩儿边玩儿去,你李姐正在烤红薯呢,做了一堆了,全都熟得不像话,自己去拿着吃。”

    陆宇嗤笑一声,蹬蹬上楼:“李姐的手艺还是老板自己享受吧。”

    李姐的声音从一楼后面的厨房传来:“小兄弟,小兄弟回来了?快来吃烤红薯,不来的话,李姐待会儿给你送你房里去。”

    陆宇身形一顿,果断地折回来从那两位条件木器的客人身边绕过。

    擦肩而过时,忽然感到一双锐利的目光扫来,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看去,是那个刚才还嘟嘟囔囔的少年,此时表情稚气,眼珠子却像是狐狸精又像狼崽子,滴溜一转,狡诈阴森得不像真人。

    陆宇暗自蹙眉戒备,神色如常、脚步如旧地进了厨房。

    厨房内不止李姐,还有两位房客也在。

    第十五章

    三人都坐在木凳上,李姐还不停地鼓捣着烤炉,两位房客则各自吃着热烫烫的烤红薯,一个是笑容满面的女子,年龄与李姐相若,画得浓妆艳抹,香气飘飘,偏生吃烤红薯的模样粗俗,看上去颇有些不伦不类;

    另一人则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一身迷彩服装,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即便吃着热汤烂熟的红薯,也姿态端正严整,结实的臂膀稳稳举着热气腾腾的红薯,一口一口极有规律,神色平淡得如同在吃薯片,正是先前跟去“夜为非”酒吧,在听了陆宇一场轻唱之后,才心情愉悦地半途回来的小黑哥。

    陆宇进得厨房来,刚扫一眼,还没说话,手里就被李姐塞了一个烫人的红薯。

    红薯烤得甜汁漫延,烫得陆宇俊眉直蹙,连忙两只手换来换去地倒腾,微瞪黑眸道:“李姐,我来是要告诉你,我不喜欢吃甜食,待会儿不要给我送。”

    李姐烤红薯的空档里,拿眼睛在他脸上一扫,看他直鼻俊脸的,此刻貌似狼狈,再没了往日的稳重老成,复归一个少年模样,才笑得花枝乱颤:“这可不是甜食,想当年你李姐挨饿的时候,这些红薯可是保命的口粮哟!现在当成零食还被人嫌弃,不懂事的小家伙。”

    “可不是么?”

    浓妆艳抹的女房客舔着嘴角的红薯渣,一边用发音不准的普通话应着声,一边那眼神像透视射线一样在陆宇身上乱瞅,尤其在他肩膀胸口和腰胯隐私地方停顿,老辣的眼色立即看出真材实料,双眼登时冒出无形的隐约狼光。

    一身迷彩的青年也抬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神色虽然一如既往的没有露出表情,但明显的比平日缓和了些,似乎心情依旧不错。

    李姐将厨房内收归眼底,噗嗤轻笑。

    陆宇则神色清淡下来,眼神一转,直接对上那年纪不轻的女房客的狼光眼神,却见她不仅不闪避,反而大方的抛个媚眼回来,他立即知道遇到了大胆厚皮的,当即拿着红薯离开:“李姐的好意不容推辞,我上楼了。”

    一身迷彩的小黑哥刚刚将最后一口红薯吃进嘴里,也起身说着:“饱了。”

    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插在裤兜里也往外走,长腿大步迈开,不疾不徐地赶上陆宇,一把轻轻拿过他手中的红薯,淡淡道:“不吃就给我吧,扔掉的话李姐会尖叫。”

    陆宇眼底一愕,微笑点头:“谢了。”

    “小黑哥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中年男子从古木椅上收回目光,温和亲切地笑着直起身来说话。

    陆宇脚步顿了一顿,偏头只见迷彩青年停下脚步对中年男子点了一下头,又听他说:“钱再加两成,其余各凭本事。”

    ——这个爱穿迷彩的青年叫,小黑哥?这名字……。

    陆宇暗觉古怪地解着衣领第二颗纽扣,不动声色地上楼。

    又听后面一个略显尖锐的少年声音:“小黑哥,你口气也未免太大了!你以为我们非你不行啊?有点手脚本事就自觉了不起了还?不乐意就早说,别让我们一直等你吃红薯啊……”

    几句话如同炮火连击,听上去说话鲁莽冲动,似乎是个不懂事的人,与刚才被陆宇捕捉到的狡诈阴森眼神完全不符。

    后面“小黑哥”话语依旧不怒不急,平静地回答说:“加三成,不成找别人……”

    陆宇正在爬楼梯,听得无声一笑,他不愿多管闲事,当即脚步轻盈矫健地登上二楼,心里想着现在的生活——

    现在这种一个人自生自主、安安静静的生活,其实也挺好,不必动情费心伤神,不必如临大敌防备,以后即便签约许秧姐的娱乐公司,也可以重新拾起上辈子的老本行,做做赌石、古董之类纯粹需要眼力的生意,然后将其余全部心思,都放在金箔法门的养身练功上头。

    若是偶尔欲望上来,需要找人发泄,他也知道干净可靠的鸭店在哪里——诚实点说,相对于风险较大的一夜情,他倒更愿意接受这种公平交易,他完全可以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理直气壮地挑个瞧得顺眼的健壮小伙子,拽到酒店里,带上套子,扑身压倒,足以泻火。

    而且事后钞票一扔,根本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甚至连多余的敷衍情话都省了。

    当然他也要小心,不要倒霉的被朝廷扫黄大哥抓到……

    陆宇想到这里,面色淡淡地嗤然一笑,已经来到了自己的客房门前。

    拿钥匙开门时,落后几步的“小黑哥”也大跨步上了楼来,不知在下面几句话谈得怎么样。

    陆宇开门要进,顿了顿,又转头,向掏钥匙的“小黑哥”微微笑道:“我明天就去星航娱乐签约了,幸亏楼下那个跟你说话的男生不是演员,否则影帝非他莫属。”

    隐晦地提醒说完,又出于礼貌地道了声“晚安”,才进了自己的客房,关紧房门锁上,准备一如昨日的药浴和练功,紧迫的生活让他感觉极为充实而充满动力。

    外面,小黑哥一手拿着红薯,一手拿钥匙开门,动作只是在陆宇说话时停了一停,继而一如既往的默然,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等他进了自己的客房,将从陆宇手中拿来的红薯往桌子上一扔,一把抓住冒着几分汗气儿的迷彩t恤衫下沿,利落地扒拉下来,露出赤裸的上身。

    他身高适中,笔直匀称,宽肩窄腰,硬实体魄充满不容小觑的力量,深麦色的结实肌肉看去如同裹住精钢的绸缎一般,随着他扔掉t恤衫的动作而自然的屈起和伸张。

    他练的是外家灵动功夫,尽管体魄健壮挺拔,看上去却并不显大块头的笨拙;尽管臂膀的力量足以托起巨岩,身体的线条却硬朗而流畅,属于充满力量美感的自然矫健——毕竟墓里惊险,需要的可不只是经验技巧和好运气。

    他一边解着裤子腰带往浴室走,一边想道:原来那小子去酒吧是要吊星探,长得够俊,也够有气质,的确很能唬人……

    又想起刚才隐晦的提醒——楼下那装腔作势的少年怀有什么目的当然瞒不过他,何须别人提点?但他还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平静却不古板的帅气面容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对于真心关心他的人,就像李姐和老板,不管那真心是多是少,他总是记在心里的。

    ???

    次日十点,陆宇一身洁白衬衫和崭新牛仔,与牛仔裤颜色相衬的直板休闲鞋踩在星航娱乐公司门口的楼梯上,保安神色疑惑且严肃地盯着他,并没有阻拦。

    陆宇径直走进宽敞明亮的大厅,来到前台。

    前台几个身着工作服的女孩清丽养眼,没等他开口说话,就礼貌地微笑着说:“请问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么?”因见陆宇气度雍然,形貌俊雅,说话的女孩在言语礼貌之余更多了两分客气和甜美。

    旁边和她并列站着的都立时离她稍稍远了半步,暗暗翻着白眼:丢人的小花痴。

    陆宇回以一个几乎令她们炫目的微笑,简单地解释道:“我是陆宇,许秧小姐有约。”

    “哦……啊,是陆宇先生?许总早有吩咐……”

    于是一路绿灯,在几双亮闪闪的明媚目光下,陆宇气定神闲地进了电梯,来到许秧所在的楼层,又早有许秧的助理领路,他目不斜视,走进了属于许秧总经理的豪华办公室。

    门开,门关。门内三人对走进来的陆宇毫不理会,各自看着手中的东西

    “许总,您好。”

    在工作的地方,陆宇向来对工作者报以诚恳的尊重,尤其面对许秧这种对待工作极其认真的人时。

    “嗯,陆宇,你来了。先坐。”

    许秧坐在办公桌后的真皮硬质高背老板椅中,在高大的老板椅的比照下显得十分消瘦小巧,但她端端正正的姿态,显出十足合格的女强人风范。她脊背挺直,抬头淡淡地向陆宇打了声招呼,继而解着阅读手中的那份文件。

    陆宇脊背笔直如杨树青松,听到回应便不再出声,转身走向右边。

    右边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带金丝眼镜完全齐备的斯文青年,他在陆宇靠近的时候才抬起头来,礼貌地露出公式化的微笑,伸手示意了一个“请”的姿态。

    陆宇亦是礼貌点头,不说二话,动作轻健利落而且优雅十足,坐到了旁边另一张单人沙发上,随手拿起旁边的娱乐杂志和娱乐报纸,轻轻地翻看,姿态闲适得仿佛在等下午茶。

    旁边的斯文青年在陆宇进门时,就用已经在用眼角余光观察他。

    现在见他不但没有紧张的意思,反而神色悠闲自若,眼神沉静安宁,好像不是坐在星航娱乐这等大公司的老总办公室里,而是坐在某家静谧的图书馆,或是某家雅致的咖啡屋。

    不由暗自点头:许总的眼光果然不凡,这个男生的外貌脸蛋是一等一的,自是不必多说,只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连气度都毫无作伪的清贵。也难怪许总急得找我办理签约事宜,再晚一点,难保不被别的娱乐公司发掘……

    陆宇神情自若,心中却早在进门时就是一紧,现在拿起报纸才完全镇定清明下来,不再那般在意。

    他的对面,也就是办公室内的左侧,靠墙放着一条长形沙发。

    沙发上,一个黑皮鞋、黑西裤、灰衬衣、宝石蓝领带的英朗男人翘着修长的二郎腿,斜靠着坐在沙发一头,手中拿着一叠明星画报和照片随意地翻看,另一只手夹着香烟,不停地吞云吐雾,淡淡的青色烟气袅袅散漫,如同夜月下的云纱,整个办公室里的香烟味道都是从他那里散发出来。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