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蓬仙会是郑家的产业,不过入不得郑老龙的眼角,先头被郑蟠打理,后来却给了郑毅。

    郑毅从马来西亚回来之后,这几天除了到靶场练枪,基本上都呆在自家私人会所里,会所设施齐全,他处理诸多琐事之余,也能就近健身练功,吃喝玩乐更是自在,或者将狐朋狗友约过来随意闹腾一场。

    一个好汉三个帮,这些人际关系都得靠联系,不然再深的利益情分都能淡了去,而能得他郑毅亲自招呼的,自然也不是一般人物,官匪一家,自古如是。

    平时一个人的时候,郑毅也抽根烟认真思量,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面对的就是一潭浑水,越看不清楚就越想去搅和,结果越搅越浑,越搅越乱,幸亏被老头子赏了个甜枣,巴巴的搁下心思去忙别的事儿了,暂时狠了心的没去理它,现在再回头来看,原本突如其来,狠狠搅乱了他思维的情愫,果然和泥沙一样慢慢沉淀了下去。

    不是消失了,而是终于一层层地堆积到了心底,不再浮躁乱窜,不再搅乱视线,尽管偶尔想起那张终止符般的画面时,还会莫名其妙的心痛难当,但总归使他恢复了清明理智,让他知道怎么处理才是最有效最妥当的。所以说时间才是最有力的武器不是?

    郑毅一旦沉下心来,万事都能忍得住,不会再像之前那般激怒的公牛似的,红着眼睛到处乱撞,那样既鲁莽,又泛着傻气,还成不了事儿,现在想来,当时怎么能那么蠢呢?

    所以这几天他始终没有贸然找过去,他有的是手段和耐心,比如,随便打个电话约出来唱唱歌,既低调不惹人注意,又有情调使感情升温,何乐而不为?

    阿海进来禀报陆宇前来试镜的时候,郑毅正光着膀子在健身室里做臂力练习,肌肉喷张,汗流浃背,不过一听到陆宇要试镜的是同志mv,而且有可能直接在私人会所里头上演,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叫住阿海之后,他拿着毛巾擦了擦汗,捞起衬衫就往外走。

    但是没走几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臭汗的模样,皱眉又道:“先派人过去盯着,要是有什么吻戏床戏,立即拦下来,他的初吻老子还没亲到嘴呢,别他妈便宜了旁人!”

    阿海连忙应道:“是!二少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快去,别耽搁!”郑毅挥挥手,大步走进浴室,把裤子和内裤脱了,往衣篓里一扔,浴室门也不关,拿起水蓬头,调成温水便洗头洗澡。

    洗过头后,按他以前的习惯,直接洗净身体,再擦干穿衣就是了。

    这回他却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又往身上抹了些茶树净肤沐浴露,重新细细致致地搓洗一遍,耳朵后面,下巴下面,胳肢窝里,两腿之间,连脚指头缝都没落下,全都洗了个彻底,冲了个干净,这才满意地关上蓬头,擦干身体,一尘不染地穿着浴袍,在镜子前面“嗡嗡”地刮胡子。

    等他收拾利落,穿戴一新,人模狗样地走出房门时,已经过了近二十分钟。

    他脑中闪过之前在血衣巷旅馆里找到陆宇时,陆宇近乎全裸的身体,还有那张淡淡的疏离而高高在上的笑容,纯粹得如同雪山巅峰的朝阳清辉一样迷人,使他每次想起来,心头都不自觉地猛跳两下。

    ——命数,有定数也有变数,不就是床上体位关系有点失误?那小子气场是大了点,还能连力气都比老子大?笑话!要改过来,小事一桩,容易得紧!

    郑毅压下心头不知其理的微妙不安,想着木先生的话,想着先前咨询的几个医生的回答,眯了眯眼睛,拿着电话打给阿海:“怎么样了?”

    下面的雅居大客厅里,陆宇合上剧本,旁边也有人在问:“怎么样了?”

    低声说话的是小黑哥,他和陆宇相处时间已经不算太短,尤其除掉贾良之后心情大为轻松,便不知不觉的,不再像最初得陆宇施针驱邪那样生疏和客气,而且经历过昨晚车上所见和陆宇毫无掩饰的坦然,他也释然一般,没了先前那段时间略显尴尬的沉默,否则也太有点矫情。

    陆宇转头,向他轻笑道:“差不多了吧,剧本比较短,许秧姐给我选的角色,与我有不少共同点,演起来应该不难。只是没有时间深度忖度,恐怕细节把握会有不到位的地方。不过,阿道夫刚才已经把其他配合的演员叫来了,这里的几幕不需要什么道具,可以直接试着开拍,我总不好再让他们等。”

    “嗯。”小黑哥点头,往周围扫了一眼,没发现有什么布置,只是陆陆续续多了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在他看来毫无危险性可言,他抱着臂膀靠坐在一旁,又道:“上次听人说,演戏太投入会伤身。”

    陆宇略感讶异,淡淡笑道:“最难熬的都伤过了,心如死海,演戏这点情绪又算得了什么。”

    小黑哥眼眸一缩,皱了皱浓眉,目光炯炯地看他。

    陆宇仍是轻轻地笑,微微挑眉道:“开个玩笑而已,当真了?”站起身来,将剧本交给阿道夫,道,“我准备好了,如果其他演员已经到齐的话,就开始吧。”

    七部短剧都是预备十分钟的片长,陆宇刚刚看过的剧本便是以“珍惜”为主题的一部,也就是泰伦斯自写自编的那部,以一位身患绝症的意大利留学生到中国故地重游,追忆曾经感情懵懂时遇到的、爱过他的朋友为线索,用倒叙手法讲述出来的悲情故事,名为《那时的爱》。

    片长短小,对白也不多,内容却不少,既要体现出人物感情的细腻,又要有跳跃性的快节奏剧情,对演员的要求很高,也需要拍摄几十幕场景,留待最后的剪辑制作。

    阿道夫的小团队准备了片刻,其他演员,包括泰伦斯,都各自就位,陆宇不需要化妆,不需要换衣服,气氛轻松得让人感觉不到这真的是在拍戏。

    这时,房间内之前进来和阿道夫的助理聊天的蓬仙会工作人员突然站起,礼貌地说了句:“抱歉,请稍等。”然后听着电话往外疾走,再伸手开门,迎进了两个人来,正是郑毅和保镖阿海。

    郑毅身板高大挺拔,穿着亮白衬衫,圆竖的高领口开得稍大,隐约露出健实的蜜色胸肌,深蓝色西裤,黑色重扣皮鞋,一步步悠然走进来。

    他仿佛天生就是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一进们便吸引了所有视线。

    他剑眉星目,英俊的面容隐约带着逼迫性的锋芒,嘴角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既有些自信满满的上位者傲气,又藏着漫不经心的小太子痞气,往室内扫了一眼,掠过阿道夫等人,眼眸在看到小黑哥时猛地缩了缩,继而不屑地略过去,目光停留在陆宇身上,轻笑道:“你们继续。”

    室内因他到来而不自觉安静的氛围,随着他的说话才恢复如常。

    陆宇不变神色,对郑毅的出现也不以为怪,他知道这是郑毅的产业,心里早有准备。

    阿道夫早听那名蓬仙会工作人员提起过他们老板想要看人演戏的事情,这时听到介绍,立即笑着起身和郑毅问候,郑毅并不多说,只随意和他握了握手,自顾自坐在一张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陆宇,理都不理其他人,傲慢的姿态和强大的气场尽显无疑。

    小黑哥则恰好相反,他在最初下车拦住阿道夫对陆宇的拥抱吻之后,一直安静地收敛气息,存在感降到最低,如今他坐在沙发上,丝毫不引人注意,只在暗地里凝神戒备着郑毅的举动,同时也留意着陆宇的表情。

    陆宇对郑毅恍若未见,拿着阿道夫助理递过来的手机,坐在镜头范围内的长形沙发上,向阿道夫点了点头:“可以开始了。”

    然后随着阿道夫一声“action”,陆宇眉头淡淡的蹙起,紧紧握着手机,温润无声,似是沉浸在思绪之中,又似是在等谁的电话,即便处于焦灼中,神色气质也仍是平和而包容的。

    突然手机铃响,他连忙看向来电号码,眉头便缓缓舒展,嘴角微微显出两分笑意,眼底的温柔像是春天的温水,能将人心头融化,他按下接听键,温和有礼地道:“喂?”

    电话里传来一句抽噎的声音:“分手吧。”

    陆宇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变作不敢置信的怔怔,他张了张口,声音是勉强的温和:“为什……”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

    陆宇呆住,仍是举着电话,听着里头传来的单调声音,脸上血色尽去,苍白得令人心疼,紧接着他突然清醒似的,勉强平静着,按下号码拨过去,电话没人接听,他接着打,电话里传来声音:“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他脸色越发难看,神色也有些恍惚,突然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眼中溢出水光,两滴泪水从他眼角轻轻滑落。

    漆黑的发,漆黑的眼,晶莹的泪,气质温和的俊美少年独自一人,伤痛的气息如同无形无质的网,缠绕所有看到的人,即便没有多余的独白或对白,也让人看得心酸不已。

    郑毅只不过刚刚坐稳而已,就看到这么“惊人”的一幕,他眼神紧紧盯着陆宇,看到他的眼泪,心头突然控制不住地狠狠揪痛了一下,暗道:乖乖,这么能演,直接就哭出来,还哭得这么让人心疼!

    “good!”

    阿道夫哈哈大笑,这一幕完成并通过,其它工作人员也向陆宇伸了伸大拇指。

    陆宇走回来,拿过纸巾擦了擦眼泪,转眼瞥到小黑哥单眼皮微微睁大的呆滞模样,好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刚刚坐下就能脸色苍白,而且默默哭得这么悲情。

    他暗笑一声,向小黑哥轻轻挑了挑眉,脸上哪还有什么哀伤模样?

    小黑哥回过神来,刚才看到陆宇流泪而莫名抽紧的心头松开,浓眉也微微挑了挑,轮廓刚硬的面部线条变得温和,暗道:我都没看出来他是装的,这就是“演技”?

    郑毅本来看到陆宇擦泪,胸中的莫名情愫稍稍舒缓,紧接着心头一动,立即扭头顺着陆宇的目光望去,一眼看到小黑哥,他登时面色难看:草,难道老子只走了不到一个月,你们就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了!

    他眼神如能杀人一般盯着小黑哥,腾的一下站起身,但紧接着又眯了眯眼,在周围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坐了回去,轻轻倚着沙发翘上二郎腿,左手抱着膀子,右手搓了搓下巴,目光转而继续黏在陆宇身上,嘴角的笑意彻底不见,眯着眼睛,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陆宇没有在意他,擦干眼泪后向阿道夫点头:“下一幕。”

    自从郑毅出现就一直没说话的许秧突然不易察觉地瞥了郑毅一眼,阻止道:“这一幕下次再演。”

    陆宇知道她担心什么,向她淡淡笑了笑:“没关系,开始吧。”

    第四十四章

    《那时的爱》短剧中,泰伦斯饰演意大利混血留学生,既有故地重游时一个人的悲苦追忆镜头,也有回忆中面对同性之爱时的柔弱和挣扎场景。不过整个短剧并不是他的回忆,只是以他的回忆为线索,讲述的两个年轻男子未能结果的爱。

    陆宇饰演剧中爱上意大利漂亮男生的中国款款少年,完全是某些外国友人对中国男子的向往化理解:温柔,深情,安稳,可靠,既要表现出一个典型东方男人的温润如玉气质,也要刻画出温和深情之内更深一层的内敛坚强。

    所以先前导演阿道夫见陆宇举止有度,如谦谦君子,从容不迫,才会越发欣赏,甚至说出“不用试镜,能直接演”的话来。

    陆宇也的确没让他失望,哭戏刹那即来,伤痛沉默得令人心疼,却只有深情,而不显半点娇弱。

    第二幕是剧中中国少年外出寻找他深爱的意大利男生,然而没有任何结果,心力交瘁地回来,躺在沙发上半梦半醒的场景,半梦梦到往昔的亲密甜美,半醒醒来才发现不过是一场空。

    梦也是要演的,自然就少不了亲吻、拥抱和纠缠的镜头。

    许秧便有些担心,她可是知道郑毅对陆宇的心思,毕竟当初就是郑毅先四处搜寻陆宇,还请她帮忙,她才在夜为非酒吧初遇陆宇,并打电话将郑毅叫了去——这点是她如今掖在心底最为懊悔的。

    后来她不知道郑毅为什么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动作,还以为他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现在看他的态度,分明对陆宇还有纠缠之心,如此一来,陆宇怎能在他面前上演和另一个男生亲亲我我的戏码?

    于是,她立即出言阻止。

    然而陆宇却从容坚持——被郑毅这混蛋缠上了,光靠敷衍躲闪能有什么用?既然拒绝不了,那么总要直接面对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离开x市远走高飞,上辈子就只在这里呆了三年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如今唯一牵挂的青铜酒樽一时找不到,但也可以请可靠之人帮忙……

    他们各自的思量说来不少,其实只在转眼之间,两人一人一句,都是淡淡的话语。

    但郑毅立时听出其中猫腻!

    “慢!”

    郑毅脸色微微一变,盯着对他不假辞色的陆宇,眼中的凌厉锋芒逐渐染上怒意,但他却不打算继续昨天晚上打电话时的暴躁,那些暴躁在打电话时说说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沉下了心来,他怎会还在外面说出来丢人?

    工作人员被他喝止,都顿住手脚,惊愕地看他。

    郑毅转眼扫过沉静泰然的小黑哥,压住心底暴虐的杀机,仍不发脾气,只缓缓转头,向许秧沉声问道:“许秧小姐在顾虑什么?接下来是有吻戏呢,还是有床戏?我记得你签约他的时候我就说过,不要给他接什么有亲密镜头的片约,看来许秧小姐没把我郑毅放在眼里!”

    他安坐不动,气势却沉重压人,使得在场工作人员莫不惊心胆颤,先看看他,再看看陆宇,不由心下恍然。

    许秧眼神一厉,蓦地站起身来,毫不退让地冷笑道:“郑毅!以前如何都不去说,小宇现在却是我认下的弟弟,我许秧虽然不是大人物,可自己的亲人还是不容别人当成禁脔轻侮的……”

    陆宇突然轻轻笑了笑,将手里擦泪的纸巾扔掉,拂了拂手,两个小动作不经意般,举重若轻地化解了现场的凝重氛围,说道:“许秧姐不必动气。”又转头看向郑毅,“郑二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只是咱们第三次见面吧?”

    “不错,你想说什么?”

    郑毅不理许秧,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压抑着烦躁怒意,转过脸来盯着他,嘴角缓缓泛起一抹玩味般的痞笑,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支烟来,刚要点着,眼眸一抬,注意到陆宇陡然蹙起的浓眉,他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看着陆宇撇撇嘴,悻悻地又把烟插回了烟盒。

    陆宇刚要说话,却对这个小细节微微一怔,他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一闪即逝的温柔。

    男人最动人之处,莫过于不经意的温柔。

    此前陆宇一直面对郑毅固执嚣张的模样,或是阴沉暴躁,或是玩味不屑,又或是鲁莽反复,每一样都让他倦怠厌恶,所以他都可以视若无睹,并毫无不舍地远离。

    可是现在隔了这么多天没见,他突然再看到郑毅时,面对的却是郑毅这般对别人强势无比,对他却下意识顺从的举动,分明是他似曾相识的柔情!

    有些事情发生过了,就已经在那里存在着。

    即便刻意将感情伤痛封印在心底死死消磨,可是,冷如铁石的厚厚心扉能够挡得住外面的世界侵扰,能够对旧时爱人的暴躁不屑一顾,但又如何能够磨去内心深处那带着伤痛却仍旧温暖柔软的痕迹?如何能够免疫那似曾相识的细微柔情?

    人非圣贤,感情也不是卖猪肉,不是说割舍就真的能一刀两断彻底割舍了去的。

    他陆宇有自知之明,所以他灵魂重生之后的人生规划里,根本不提谈情说爱这一茬,他不要白活这一世,他要活得轻松自在,他把情爱藏在角落里不去碰触,视而不见,只自由自在地等着时间消磨,等着心底的软肉成长如初,等着一切痕迹都淡化而去,他再郑重而谨慎地寻找下一次爱情。

    然而现在的刹那柔情如此清晰,在不曾经历过的人看来完全可以忽视,但在他亲身的感触下,却不得不小题大做地问一句:为什么?

    ——郑毅不是与我一样灵魂重生的人,这一点可以肯定,否则他绝不会是这般性情状态。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上辈子他戏耍小男孩的时候也是如此柔情?不可能!

    陆宇心念电转,心头的恍惚转瞬即逝,不待别人察觉便重归死海无波,但心中上次在血衣巷里便浮起来的疑惑,这次终于找不到理由来解释,便在心底扎根下来。

    他直觉这才是郑毅连番纠缠上他的根本原因,其它一切都是表象罢了!

    他眼眸一闪,不动声色地微微笑了笑,带着礼貌和生疏地继续道:“第一次时,我和郑二少生起过一点争执;第二次时,承蒙郑二少您垂青,我收起包裹随行上车,只没想到半途被郑二少一拳打下了车去,既然如此,那自然是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他微微叹息一声,似乎想起车中“被拒绝”的那一幕:“所以昨晚郑二少打来电话,我才明明白白地表示不愿高攀。这些话无不可对人说,现在说出来,要丢人也是我陆宇丢人,不减郑二少半分面子,还是请郑二少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他气质润和,从容淡泊,看得阿道夫和泰伦斯两人各自眼睛发亮,心下各自赞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