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哥阳刚的面庞呆滞住,邪气,全都渡到这少年身体里了?

    任是他接受了陆宇的重生,知道世界上有“灵魂”;见识了内气的存在,知道世界上有“仙侠”;亲身体验过了恶鬼缠身的传说,知道世界上有“阴邪”,但面对如此事实,他还是感觉到无比的荒谬!

    ——邪气游到这少年体内了,那么,我的陆宇是不是也被引渡过来了?还是说,陆宇早已经被害死,邪气又要害这少年?究竟是怎么了……

    太乱了!也太荒谬,太诡异。

    他面色惨白,昏头转向。

    但转头看看床旁边那个陌生陆宇,蓦地感觉不对,邪气为什么要从他身上“逃走”?

    而且,他想不明白,邪气,怎么就那么通灵,灵性得仿佛一天天逐渐觉醒的鬼怪!

    他没有回答吴叔的话,眼看吴正星身体濒危,他尽管屏住呼吸绝望,但总不能眼看这个可能承载着他爱人“魂魄”的吴正星死去,他急忙耗费内气为他维持生机,同时心头一动,从裤兜中掏出那枚从木先生腹部贴身搜来的木叶子。

    能被那老怪贴身放着,说不定,有帮助……他分心两处,一面催使内气给吴正星维持生计,一面又忍痛无声地看着床边熟悉的陌生人,心底无声地哽咽:陆宇,你到底在哪儿?你要我去哪里找啊。

    ***

    陆宇越发确信了,世界上那么多灵异事件不是没来由的,世界上那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怪异现象,也不全都是迷信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他本身何尝不是一只从时光中穿梭而来的“鬼”?只不过附体重生在他自己的身体中罢了!若是附体在别人身上,那就是神话中的“夺舍”。

    有“重生”,自然就不可能完全在用“科学”去看待问题,他确信自己面对的是一直恶鬼,而且他和那无名鬼魂的争斗一开始是处于胶着的。

    他仿佛身处梦境,看不到自己的身体,看不到周围的环境,只是以自己生死磨练出来的意志力保持清醒,抵抗周围包裹着冲袭而来的阴寒气息,并严厉凶恶地以本能反击过去!

    这场景太诡异,好像是不可能在世界上存在的、幻想家的幻觉。

    然而与此同时,他偏偏明白,这场诡异的拼杀,完全是灵魂意念的征伐,谁胜了,谁就继续活下去,谁输了,谁就彻底从这个世界和时空泯灭,从此不复存在。

    可是他尽管经历过重生,经历过生死,更修炼成内气,面对这样“老而弥坚”的邪气鬼物的持续不断地压迫,也显得太无力,无力得疲累至极,仿佛有恶魔在耳边引诱:“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醒来就恢复平常,你的小黑哥还睡在你身边,被你抱着……”

    小黑哥?

    对,还有小黑哥!

    “小黑哥”三个字激起他生命的潜能,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小黑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身陷毒先生的剧毒陷阱,他怎么能输,他又怎么能死?他越发急迫。

    他甚至听到小黑哥在哭,阳刚浑厚的声音哭得哽咽不成声:陆宇,陆宇你还在不在?

    那样的哭腔,让他即便是“幻听”,也难受得厉害,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抱住那老实人亲吻安抚,对他说:“别哭,我一直都在,我没打算先你而去,就算百年以后我们将要老死,也得等你死了之后我再死,要不然,留下你一个人承受思念我的痛苦,我怎能忍心,让我一个人思念你吧,我承受得住……”

    他这么一想,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仿佛整个恶鬼邪气都衰弱了些似的。

    他斗志更加昂扬,就算为了那老实人,他也不能输,更不能死!

    他狠劲儿上来,一面撑着精神头硬抗硬拼,一面给自己鼓劲儿着爆粗口:妈的,管你是哪位大仙的鬼魂,活到现在缠到小黑哥身上,又在老子体内沉寂三年,你是想吞噬我,夺舍我呐?干!老子大好猛男还没爱够,岂能让你染指?

    他陆宇活到现在,不是没能耐的,要拼意志力,行!老子跟你拼!

    人有灵魂,否则他不能重生,他有灵魂,灵魂处于眉心窍穴。

    眉心窍穴是人体一身穴位之源,人称眉心“祖窍”,他灵魂处于自己的躯体祖窍中,尽管是十多年后穿梭时空附体而来,可时光前后灵魂一体,与现在灵魂躯体没有半分隔阂,哪怕被恶鬼邪气包裹妄图吞噬,他也能源源不断地从身体中汲取精气神作为补充。

    这一场对峙的纯粹考验灵魂意志的征伐,仿佛延长了一个世纪,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这是一场灵魂耗磨战,谁撑不下去,谁就完了。

    面对恶鬼邪气疯狂汹涌,陆宇则凶猛挣扎和挣脱,谁都奈何谁不得,然而突然的,一时间场景变换,他一下子完全不能再从身体中汲取精气神……

    怎么回事儿?

    好像突然从自己的身体中,换到了陌生的躯壳!

    恶鬼汹涌冲击,陆宇身临深渊,情势逐渐显出一边倒,陆宇半分心神都不敢分出去了,什么念头都来不及有,仿佛身陷十面埋伏,孤军奋战,孤立无援,如此境况,他不是赵子龙,如何杀个七进七出?

    小黑,小黑……

    他不怕死,但他怕再也见不到小黑哥,他本能地狰狞大吼,他拼命地往外冲。

    不知是不是他幻觉中又生幻觉,无尽的黑暗中,前方竟有曙光,昏黄的光亮里,隐约有一个男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那人穿着海军迷彩军装,手插裤兜,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正在向这边张望。

    那人有浓重的眉头,森黑的眼眸,沉静无波的阳刚面容;

    那人看着他的方向,眼眸没有焦距,却忽然莫名地无声流泪,张了张口,喊着:陆宇,我等你,你跑快点,再慢就追不上我了!

    ***

    郑毅清醒的时候,已经过去近五天。

    他还没睁眼,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阿宇。”

    带伤守护他的阿海惊喜地喊道:“二少醒了,二少醒了。”喊了两声,胸闷地咳嗽不停,咳得胸肺剧痛,连忙平缓呼吸,心有余悸地转头看了看窗边:那家伙太强了,差点一脚把我和林勇都踢死。

    郑老龙和郑蟠都正巧坐在床边。

    窗边,这里的陆宇是最初的少年,他靠窗站着,听到郑毅呼喊,转头来看了一眼,抬眸看了看神情严肃刻板、气魄沉沉压人的郑老龙,暗自紧张戒备着没有吭声。

    小黑哥站在他身边,手插裤兜,守卫者似的一动不动。

    五天了,小黑哥极其明显地形容消瘦了下去,陆宇的消失,仿佛抽走了他的灵魂和他所有的情绪,以致他无论说话还是做事,唯有面无表情,不会笑,也不会怒。

    他还活着,机械地吃饭,睡觉,保护“陆宇”,茫无目的。

    要说目的,他唯一还存有的活着的目的,就是在转院到隔壁病房中的吴正星体内邪气消退后,让他能找到爱人的线索和痕迹;

    除此之外,他梦回哭着醒来,心里面奢望着有一天,走着走着,突然旁边的陆宇转过头冲他微微地笑,说:吓你这么多天,怕了吧?我还是我,我没变。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时间对身处梦幻拼杀的陆宇来说无比漫长。

    但前方微光中,那一棵生机盎然的绿树,仿佛能够隔着遥远的时空给予他源源不断的力量;绿树下,那一抹精健沉稳的身影,仿佛始终沉静微笑或是悲哀流泪地等着他,仿佛告诉他,快点,快点,再慢一点就再也接进不了,让他一丝一毫都不敢停歇下来。

    渐渐的,他的意志挣扎拼斗已经近乎于本能,只知道向前,向前靠近绿树下的爱人。

    他完全没去在意,自己有那一抹绿影的精气神力量支撑,即使身处陌生的环境,也仍旧可以维持拼劲儿;而周身之外强迫冲袭而来的严寒邪气,却自始至终都只能耗费自身。

    他和邪气此长彼消,尽管疲累不堪,也越来越有种畅快的轻松。

    快了,小黑就在前面等我,再快点就能苏醒过来,再近点就能走进大树下,在大树下抱住他。

    ***

    吴正星迷迷瞪瞪地醒来,感觉额头被缠着什么硬硬的、清亮的东西,很是舒服。

    他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发生了什么,好像昏睡中梦到有人在他梦里打架?打得好不精彩,跟演神仙电影似的;又好像两个女生在他耳边哭:吴正星,吴正星,我们跳下去,你先救谁?

    他还梦到,自己像被无形的手掐着不能呼吸,却有一片片青绿色的光芒洒下来,让他像是沐浴在清水中的金鱼,得以缓缓恢复生机……好奇怪。

    他皱眉,睁开眼,室内的明亮让他一瞬间刺目流泪。

    他连忙闭了闭眼,试着缓缓睁开,适应了病房中的明亮,才看到靠坐在床头低着脑袋发怔的父亲——那样强壮温雅、干净潇洒的中年男人,现在竟胡渣遍布,消瘦蜡黄的面庞,仿佛生命在被人毫不留情地抽走,只剩下这一副行尸走肉。

    他无比高大、无所不能的父亲,竟仿佛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

    他眼睛一热,顿时想起自己发生了什么,也明白自己只怕已经昏迷了不短的时间。

    他心头自责不已,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他怎能在父亲和母亲离婚后任性放纵?他怎能对爱他胜过生命的父亲赌气,明知自己不会游泳还故意跳河去救两个会游泳的女同学?他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太没人性,太不懂事。

    他眼角流出泪来,张了张口,久未说话的声音有点哑:“爸?”

    吴叔听到声音,还以为是幻觉,就像前几次一样,没有反应,只是木然地转过头,又转回头,继续低头茫然地思量自己这一生,到底造了什么孽,要经受这样的惩罚?

    ——不对!

    他一个激灵,慌忙再次转头看向病床,顿时心头一颤:“正星?”

    他老泪纵横,踉跄起身往外嘶哑地大喊:“医生!医生……我儿子醒了……我儿子醒了……”

    泣不成声。

    隔壁的小黑哥听到他的呼喊,心底一紧,整个人都绷紧了心神,扯起站在窗边的陆宇就往外冲,室内郑老龙的保镖都没拦他,唯有刚刚醒转的郑毅看着陆宇的背影,失声叫:“阿宇!”

    “啪!”

    郑老龙蓦地起身,冷着脸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巨大毫无减弱的力道,险些又把他给打昏,同时语气阴森地道,“看你三年来成熟了不少,还当你改邪归正,知道听你老子的话了,没想到还是冥顽不灵,我郑老龙要你这样的儿子做什么用!”

    “二少。”

    阿海吓了一跳,也不顾郑老龙在旁,慌忙抢上前检查郑毅的情况。

    坐在床边的郑蟠也是心头一寒,眼眸深处隐含悲悯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弟弟,又转头看了看声色俱厉的郑老龙,恍惚着自嘲——这人当真是我们的亲爹?

    ……

    小黑哥扯着对他的“疯疯癫癫”已经形成习惯的陆宇,冲到隔壁病房,一眼看到醒来的吴正星,心头便是一沉——果然……不是我的陆宇……果然只是荒谬的奢望……

    他和陆宇之间,本就默契得心有灵犀,练成内气后,更有无形的心里感应。

    就像他在现实中看到这个所谓“失忆”的陆宇后,一瞬间感应不到任何熟悉,唯有里里外外全然的陌生,一瞬间他就怀疑心空,再到后来确定无疑,不得不认清现实,他的陆宇不在了,这哪是什么失忆?

    就像之前他和陆宇来回x市,陆宇没有任何预知,他却在窈窈冥冥中感知到了不详;算人不能算己,江湖术士们都知道这一句话,放在他和陆宇身上,竟也应验——陆宇没有预兆,是因为他小黑哥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却预感不详,是因为他的爱人将要走进鬼门关。

    他彻底失了魂,松开陌生的陆宇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抓住吴正星的手腕。

    “你,你做什么?”

    吴正星不认识小黑哥,忙转头去看仍旧处于惊喜不敢置信中的可怜的老爸。

    吴叔转回神,看到小黑哥惨白如纸的僵硬面庞,注意到小黑哥哀莫大于心死的空洞双眸,再看看对他而言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的少年“陆宇”,心头也是一阵恍惚。

    他突然明白,他和那个清傲陆宇曾经的相欢,就是上天赐给他的人生中最充实的绚烂。

    他吴胜建这辈子,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差的就是一场撕心裂肺的爱情,所以那样高高在上的、完美如君王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他身边,赐予他一晌贪欢。

    然而那样的人终究不可能是他应得的,面对他不死心的奢望,那个人像是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在勾动他所有的爱情后,飘然飞去,飞跃云端,离开所有的喧嚣和繁杂,离开所有的人情和缘孽。

    让他得到过的那个人的怀抱,成为他记忆深处最亘古的永恒。

    于是,他的命运,存在于明明白白进行着的生活和岁月里,是他作为一个普通凡人应该去过的生活,养儿子,教育下一代,这是他活着的使命,这就是现实;

    然而,他的爱情,却凝固于那段实实在在发生过的记忆和时光中,是他一身灵魂的所在,哪怕到死,他也记得,他爱过那样一个男人,那样一个男人也曾零距离地拥抱过他。

    ……

    唯有小黑哥,傻愣愣的,还在漫无目的地感应着找寻,我的陆宇呢?

    他收回手,浑身遭受重击一般,似是命运把他生命中最后一丝奢望也狠狠地碾碎——吴正星体内,邪气之前就一日日莫名地消减,至今彻底消散一空,再无一丝半毫存留,也没有陆宇的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