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挣扎了半天,眼神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害羞啊?”俞想“友好”地问道。

    “有……有一点。”男生点点头。

    “哦,”俞想冷漠点头,“那你羞吧。”

    “啊?”男生一愣,但俞想没打算再搭理他,他已经开始起身体轮廓的形状了。

    男生的视线下意识往俞想的画上落去,但他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俞想的基本功实在太扎实了,只见他起形的辅助线几乎不需要反复调整,而且轮廓线更是一笔成型,甚至没看到他需要用橡皮调整多少,一具躯体已经在他的笔下流淌出来了。

    男生看着看着就看入了迷,直到被左鸿祯敲了敲画板,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还一笔没动。

    “放弃了?”左鸿祯问,“想直接拿零分?也行,那你可以下课了。”

    “不不不,对不起,我这就画。”男生转头前又看了看四周的人,发现其他人也没比自己好多少,都在盯着俞想的画看,自己的作业却没动几笔。

    问言,大家也都纷纷将自己的视线集中在作业上。

    这节写生课一共三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时候,模特被允许稍微活动一下,学生们也纷纷起立,喝水的,去卫生间的,三三两两看看对方进度的。

    但俞想却在座位上没动,等休息时间结束后,他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画完了。”俞想从画板上取下自己的画,交给左鸿祯。

    左鸿祯接过画,只是扫了一眼,就举起来给同学们看:“满分已经交卷了,你们还有两个小时,都抓紧时间。”

    正埋头苦画的学生们从画中抬起头来,看向俞想的画。

    原如果本还有几个人对将俞想的作品当成满分画作会有所质疑,但看到俞想的作品时,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见俞想的画面十分干净,明明是最容易弄脏纸张的素描画,但除了画面内容之外,竟然一丝痕迹都没有,看上去就先多了几分赏心悦目。

    而至于画面主体,他画的人体完全挑不出来任何一丝错误,即便是最严苛的人拿着放大镜看,也不得不说,在这种基本功练习上,俞想是永远不会出错的。

    更何况,他只画了区区一小时。

    学生们看看俞想的画,再看看自己的画,只觉得自己画的像是一坨屎。

    能考入这座学院的这个专业,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同龄人中水平最突出的之一。

    他们从小到大听惯了吹捧,不少人是顶着天才的称号走到现在的,每个人都坚信自己会成为赫赫有名的画家,会功成名就名留青史。

    但如今,他们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比到了尘埃里。

    以俞想的年纪,要是在校园里也就是正读研。但所有人都在心里问自己,几年后的他们就会有这种水平吗?

    左鸿祯看看俞想的画,再看看大家的画,无奈地叹了口气:“俞想你帮我看一下吧,我这上了岁数,再看下去要犯心脏病。”

    “行,您回去歇着吧。”

    左鸿祯说完就走了,留下俞想帮忙代课。

    俞想在学生之间穿梭着,看得大家心理压力都很大。

    终于有一个同学先忍不住了,举手说道:“师兄,您能别走了吗?您走的我紧张。”

    “你们看我做什么?”俞想拒不接受让他坐下的要求。

    接下来,之前看他的同学都纷纷看向了画,但俞想又说:“看画看什么?看模特啊!你们现在不都是玩数位板玩的很溜,手眼分离应该都练出来了吧?”

    俞想说着走到了一个同学身后,指着身体一处曲线说:“腰有这么短?建议你去医学院借一本解剖学看看,就算是腰短的白人人种,也没有这么短啊。”

    接下来,俞想开启了疯狂吐槽的模式,他从第一排开始,挨个指点起了学生的画。

    “写实,这位朋友,写生课基本要求是写实,你确定模特女士的眉毛是这样的?”

    “光在哪边?你不用回答我,你的光影呢?暗面被你吃了?”

    “你面前是个活人,不是商场里的模特,皮肤是有纹理和褶皱的,你这画的人是硅胶做的?”

    二十多个学生,俞想一个个看完,也点评完,已经是十分钟过去了。

    眼见着被俞想毒舌点评过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低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转行,俞想大步走到教室前面,用力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先别画了,都听我说。”

    大家陆陆续续放下铅笔,看向俞想。

    俞想说道:“能考到这里,我相信大家都是打败了无数的人,都是天之骄子,今天的作业绝对不是你们的真实水平。”

    “这些结构、光景、细节的问题,即便别的学校的学生会犯,你们也不该犯。”

    “但为什么今天会犯?你们都低头看看自己的画,这是你们的真实水平吗?你们问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俞想停顿了五秒钟,这五秒钟,安静得宛如一个世纪。

    终于,俞想叹了口气。

    “我实话和你们说吧,你们教授叫我来,就是实在看不下去你们的样子了。”

    俞想的神情和语气都十分失望,下面的学生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我理解你们为什么会觉得害羞,”俞想严肃说道,“但你们不能这样。”

    “你们都在无比保守的环境中长大,学校没有性教育,家长谈性色变,所以你们在画人体时会觉得羞耻,会不敢看。”

    “但你们是画家,你们不能给自己套上枷锁。”俞想骤然提高了声音。

    “你们都将是未来画坛的中流砥柱,你们决定了国内艺术的方向。你们强则国内艺术强,你们觉得羞耻,那我国的艺术界永远戴着镣铐。”

    “你们越是羞于启齿,就越是为人不齿。你们越是自以为正义,就越是邪恶。”

    “你们记住,你们是艺术家。只要你们的心里没有邪淫,你们就是神圣的。”

    俞想的话掷地有声,仿佛余音绕梁,久久地回荡在画室中。

    俞想可以清楚地看到,很多人脸红了。

    但现在他们的脸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惭愧。

    他们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愧,俞想的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他们清醒了过来。

    俞想见大家这个样子,在心里觉得满意。

    “抱歉占用了你们五分钟,”俞想说,“还有一个半小时交卷,大家加油。”

    *

    下课后,俞想夹着一摞画回了画室。

    “我觉得有进步,您看看?”

    左鸿祯接过画,却不看,直接放到了一边。

    “说吧,昨天找我什么事?”

    俞想没想到左鸿祯突然提起了这回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师父,我之前投了三大。”

    三大,指的是国际上的三大画廊,业内人士只要听到三大就知道是哪三家,并不用解释。

    听完后,左鸿祯只是点点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

    “收到回复了?”左鸿祯问。

    “还没有。”俞想说。

    但左鸿祯却没有直接说行还是不行,这异样的沉默让俞想觉得十分慌张。

    “师父?”他试探地问了一下。

    第45章 令尊

    “你说你投了三大,但还没收到回复?”

    “嗯。”

    “你觉得希望大吗?”左鸿祯问道。

    俞想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能行?”

    “师父,我……”

    但左鸿祯却突然打断他:“你应该说肯定可以!有点自信!对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还有什么比自信重要吗?”

    “不是我没有自信,”俞想说道,“但三大真的太难了,最近也没有国内艺术家被选中的案例。”

    “最近没有不要紧,就会有了。”左鸿祯拍了拍俞想的肩膀,“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不说,看人可是很准的。”

    “从我选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以后的作为绝对不会小,几十年后,你就是未来国内画坛的顶梁柱。说不定会带着国内的艺术界更上一层楼。”

    “师父,其实我想知道,当时您为什么要选我当徒弟啊,明明当时我画的那两幅是水彩,而且其实…没太体现出什么水平。”

    左鸿祯突然笑了:“你以为我选你当徒弟是因为你画的好?或者是因为你有天赋?”